第68章 你他X的!(2/2)
但泰尔斯随之尾音一转:「可你少说了一点:反思——反诸己身。」
「记得你告诉我们的那些上课规则吗:质疑某物之前,最好先反问自己。」
感谢布尔迪厄。
泰尔斯在心底里笑笑。
希克瑟的脸色微动,他眯起眼睛,再次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不止,不止是『之前』,泰尔斯。」
他淡淡道。
「但那是高级课程,是高端选项。」
「不是每个人都有走到那一步的资质,」希克瑟眨了眨眼睛:「而我们一步一步来:先从谦卑做起。」
「然后再图其他。」
泰尔斯笑了。
一步一步来。
他看着看着眼前莫名有趣的老头,想到自己前路未卜,突然生出某些感叹。
泰尔斯突然举起食指。
「先生。」
「我在想……虽然你跟我说,第一课的意义是『谦卑』,『智者甚少雄辩滔滔』之类的,」泰尔斯眯起眼睛,「但是我又想了想……」
王子啧着舌,用一种打量嫌犯的目光,上下审视着眼前的老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你一转过头回到英灵宫,就会对小滑……对塞尔玛说……」
希克瑟露出疑惑的神色。
泰尔斯清了清嗓子,放慢语调,粗着嗓音模仿着希克瑟平素的腔调:「『亲爱的塞尔玛小姐,你要知道:智者无惧雄辩。』」
「『女士,你需要的,是自信十足地将你的看法塞到别人的脑子里,哪怕那就是坨大粪……』」
泰尔斯还未说完,希克瑟就乐不可支地大笑起来。
他神态夸张,拐杖不断敲打着地面:「哈哈哈哈哈……」
泰尔斯也笑了起来。
月光之下,离家千里的老头和少年相对着彼此,哈哈大笑。
远处,托着脑袋等待的凯文无奈地打出又一个哈欠。
终于,两人的笑声都渐渐弱了下去。
泰尔斯合上了嘴巴。
希克瑟也收敛了笑容,平静安然地看着他。
是时候了。
泰尔斯下意识地开口。
但希克瑟却比他快了一步。
「你知道,你母亲的确告诉过我,她要去哪儿。」老乌鸦平淡地开口,却让泰尔斯随之一愣。
希克瑟在黑暗中直起腰,对着广阔的星空长长叹息:
「离别前夕,她孤身背对着我们,面对着茫茫大漠上的血红落日,轻笑着说……」
泰尔斯的心里生出一丝莫名的紧张。
他知道,接下来的,是那个人的原话。
只听希克瑟淡淡道:「『既然好不容易逃出来了,那我当然要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没准能撬动一下,这个枯燥乏味的世界呢。』」
泰尔斯怔住了。
撬动一下……
这个……
枯燥乏味的……
「我相信,她做到了,」希克瑟轻声开口,但他的话语却通过静谧的夜空,清晰无误地传到泰尔斯耳朵里:
「或者终将做到。」
有一阵微风袭来,通过后方的墙孔,发出悠长的呜咽。
希克瑟正了正自己的围巾,表情肃穆,对着泰尔斯微一点头。
「保重,小先生。」
泰尔斯收起思绪,同样郑重地点头
「你也是。」
「先生。」
于是乎,泰尔斯一个人站在静夜里,听着希克瑟的拐杖声慢慢远去,目送着老头子佝偻的身影渐渐消失。
他听着希克瑟登上那架残破不堪,跟盾区相得映彰的劣质货车,小声向凯文解释着为何那个少年没有来。
他远远看着那架货车在凯文的鞭子,以及驽马不满的嘶鸣声中,滴答滴答地离去,不复归来。
王子在夤夜的寒风里贪婪地吸了一口空气,却把自己的肺冻得够呛。
泰尔斯无奈地转过身,面临的问题,满心的愁绪,又重新扑到眼前。
现在开始,他又是一个人了。
就像过去一样。
泰尔斯出神地踢走一块差点把他绊倒的半大碎石,看看格里沃留下的满地尸体,又看看眼前盾区的「盛景」,只觉头痛不已。
整个龙霄城都在找他。
甚至还不止龙霄城,包括伦巴,包括像是里斯班伯爵、纳泽尔伯爵,各路诸侯封臣都……
怎么办?
泰尔斯痛苦地挠了挠头。
回去那条秘道?去找普提莱?
藏进盾区,见机行事?
可是缺衣少食的他……
「喂!屁孩!」
泰尔斯愕然擡头。
月光下,他左前方的一面破墙之后,露出了半个表情焦灼的脑袋。
一个粗鲁的嗓门正强压着声调,竭力小声道:「发什么愣呢,过来……」
泰尔斯愣住了。
他惊愕地看着扒在墙角的那个人:「你是……那个……格里沃?」
啪!
墙角后的人不爽地砸了砸墙。
那个熟悉的轮椅缓缓地从墙后驶来。
泰尔斯眨了眨眼睛,想不透这是怎么回事。
「你他妈小声点!」
只见刚刚负气而走的格里沃,此刻气鼓鼓地望着他。
这个失去双腿的老兵满脸尴尬和不耐,时不时警惕地望望四周:「还有,你他妈的礼貌呢!就这么叫我?『那个格里沃』?」
泰尔斯没有理会格里沃的怒火。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对方,挠了挠脑袋,想要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但你为什么会……」
轮椅上的格里沃打断了他,仅剩的眼睛里写满了「我看你很不爽」的字样。
「闭嘴!」
「跟我来。」
跟……他走?
泰尔斯又是一怔,他没想明白对方的行动逻辑。
「可是你不是说放过我,不拿我去领赏……」
「喂!」格里沃像野兽一样做了个恐吓的表情:「我说了,闭嘴!」
「这么大嗓门,你就差没吵醒天空王后了!」
老兵把轮椅驱到泰尔斯的面前,看着讶异难消的王子,不快地冷哼一声:「你不是要出城吗?乖乖跟我来!」
泰尔斯的眼珠子转了整整三圈。
「出城?」
他僵硬地笑笑,试探性地挥了挥手,指了指希克瑟离去的方向:「可你不是刚刚还拒绝了老乌鸦……」
不耐烦的格里沃脸色一变,左掌撑住轮椅,生生拔高了几寸,对着他举起右拳!
心有余悸的泰尔斯下意识地退开一个身位,举起双手护在胸前:「等等!」
格里沃的拳头停在了半空。
「操!你找揍吗?」
只听老兵毫无顾忌地大怒道:「到底要不要出城活命了!」
泰尔斯被他的大嗓门震得耳朵隆隆响,头晕目眩之下,下意识地点头:
「要,要……的?」
在尴尬的气氛里,两人四目相对,一方怒气冲冲,一方一头雾水。
几秒钟后,格里沃放下拳头,哼地呼出一口气,把轮椅转过方向。
「乖乖跟上来!」
「屁孩!」他不屑地哼声道。
惊魂不定的泰尔斯这才放下双手。
他耸了耸肩,好像想明白了什么,若有所思地跟了上去。
于是,在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里,一个轮椅和一个少年的影子,在盾区粗糙的地面上慢慢拉长,在静谧的夜空里并排向前。
啪!啪!啪!
泰尔斯的右拳在左手掌上猛捶了三下。
「我懂了。」走在路上的泰尔斯,小心观察着表情难看,像是委屈又像在发怒的格里沃。
少年像是有了新发现般,声音略带惊喜:「你终究还是会帮我的,只是不乐意在老乌鸦面前服软……」
格里沃脸色一僵。
「闭嘴。」
但沉浸在新发现里的泰尔斯完全不在意对方的话,他双眼发亮:「而希克瑟,那个老乌鸦是故意把我留下的,他也知道这一点,希克瑟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所以他……」
格里沃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咬紧牙关,歪着嘴巴,一脸扭曲,加快了推车轮前进的手速:
「闭——嘴——」
泰尔斯赶上两步,超过对方加速的轮椅,转过来面对着老兵。
「等等,」泰尔斯的眼睛越来越亮:「你也知道这一点,对不对?」
「你知道他知道你会帮我……」
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格里沃恼羞成怒地吸了一口气。
他一边推着轮椅,一边不满地砸响车轮:
「闭!嘴!」
泰尔斯完全没有要闭嘴的意思,只见他倒退着走路,一手抱胸,一手轻抚着下巴,一副惊喜交加的样子:「所以你们彼此心知肚明,只是……你出于某些原因不愿意挑明……」
「希克瑟,他也知道你知道他知道你会帮我的……」
忍无可忍的格里沃痛苦地仰头哀嚎一声:
「够了——」
老兵停下了车轮,凶恶地打断了泰尔斯:「闭嘴,闭嘴,闭嘴!」
泰尔斯停下了话语,疑惑地看着格里沃。
「对,我知道,他也知道,」格里沃满面怒色,向着天空猛地挥了挥双手:
「那又怎样?」
他很不文雅地呸了一口,不爽地看着泰尔斯:「我还知道他本来就知道我知道他知道我会帮你的——」
泰尔斯郑重地点了点头,用目光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操,我都快被你绕疯了,」格里沃话语一窒,脸色微变:「你他妈的就不能闭嘴?」
泰尔斯眨了眨眼睛,露出无奈之色。
「当然,」王子嘿嘿两声,挠了挠头:「只是你这么说可能……」
「你知道,你也骂到我母亲了。」
格里沃登时愕然:
「骂到——什么?」
泰尔斯向着远处指了指,尴尬地笑笑,好心提醒他:「你那句话,好像骂到她了?我母亲,瑟兰婕……额,反正你认识。」
疑惑的格里沃略顿了几秒钟,这才反应过来。
老兵怒而举起手指,摆出恶狠狠的面孔:「你他妈的……」
「就是这句。」泰尔斯小声咳嗽道。
那个瞬间,格里沃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卡住了,突兀地一顿。
他下意识地犹豫起来,表情微妙,数度变化。
但一秒后,老兵就恢复了惯来的恶声恶气,重新指向泰尔斯:
「你他妈……」
然而在泰尔斯的友善目光前,格里沃又不知道被什么给噎住了,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
「你他……」
老兵的口型一张一合,却愣是没有发出声音来。
他的手指在空中来回纠结,像是找不到目标。
微风拂过。
泰尔斯就着寒意抖了抖身子,笑容依旧。
「你……」
终于,在犹豫停顿了数秒之后,满面悲愤的德鲁·格里沃狠狠就是一拳!
砰!
他悲愤地捶响了可怜的轮椅。
「你他爸的给我乖乖闭嘴!」
关于希克瑟和他的《北境战史》,现实中确有其事。我有一位L老师给我讲过她的亲身经历:L老师在博士毕业时,曾向某顶级期刊投了一篇论文,匿名评审的某教授回了意见稿,大意是:你的文献里,没有引用某某著作,那是本权威著作呢!这是你研究的重大缺失,快快补上。博士才刚毕业的L老师,当然诚惶诚恐地接受了匿名教授的意见,然后上穷碧落下黄泉地去找「某某著作」。然而奇哉怪也,明明是「权威著作」,她却经年苦寻无果。终于,锲而不舍的L老师通过一个个给本领域的著名出版社打电话的方式,好歹在剑桥找到了「某某著作」的消息。出版社答曰:哦,某某著作啊,在我们这儿,只是啊——还在校稿,明年才出版哦!明年,明年才出版哦~风中零乱的L老师:我有一句MMP不知道……多年之后,经由偶然的渠道,L老师一脸黑线地发现:当年匿名评审她论文的那位教授,就是那本还没出版的,「某某著作」的作者。风中零乱的L老师:我又有一句MMP不……无剑永远也忘不了,在讲述这个故事时,历来严肃正经的L老师那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愿她身体安康——伟大的思想,何曾被疾病之躯所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