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呼名(2/2)
艾希达冷哼一声。
「再看看『路』的词格。」
泰尔斯皱起眉头。
「再看看?可是它就这么几个噢,」少年脸色再变,「我懂了,『路』是个被动承受的宾语,它有对应的主谓语!」
可是泰尔斯随即迷惑起来:
「但这句话里没有能做主谓语的啊……」
艾希达再度轻哼一声。
这一次,泰尔斯不必提醒就灵机一动:
「我想起来了,在古帝国文的诗歌和箴言里,根据语境和逻辑,某些成分会被省略,比如『吾』『吾在』。」
泰尔斯一拍大腿,兴奋道:
「所以炼金之塔说的是『吾在路,而路通全知』?」
艾希达面无表情:
「你平时都这么说话的吗?」
泰尔斯咳嗽一声,调整一下语言:
「『我,在通向全知的路上』,而非简单的『通向全知』,对么?」
这一次,艾希达没有再作声。
通向全知。
我在通向全知的路上。
泰尔斯默默念着这两句话,想起炼金之塔的那个怪眼睛标志,心有所感:「它们有差别。」
「很大的差别。」艾希达突然出声。
泰尔斯默念片刻,点点头。
「我懂了。」
「通向全知这好比一扇门上的门牌。」
「你只要打开它,门后,就是全知。」
艾希达不置可否。
「但是,『我在通向全知的路上』这更像漫漫长路上,半道中的路标,」泰尔斯眼前一亮,「你走过了它,你知道自己还没到,但你知道方向没错,然后,然后你继续向前。」
前者是志得意满的主人,谨守门关。
后者是负重前行的旅人,征途漫漫。
它们不一样。
泰尔斯有些出神。
「肌肉佬们也许死板固执,」艾希达看着窗外的月色,幽幽道,「但他们同样是法师。」
泰尔斯回过神来。
「肌肉佬?」
魔能师偏过头。
「灵魂塔用来嘲笑他们的贬称。」
「懂了,那他们叫你们什么?」
「思想者。」
「思想者?」泰尔斯挑起眉毛,「为什么不是书呆子?」
「因为这是反讽。」
泰尔斯眯起眼睛。
艾希达冷哼道:
「我们用的是最直接最浅显,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混淆误解的贬称。」
「而他们用来侮辱我们的,是必须联系语境、历史和现实,隔开一层涵义才能理解的反讽。」
泰尔斯兴致高涨:
「有趣,即便是对彼此的蔑称,灵魂塔和炼金塔,他们所用的逻辑也截然不同!对么,思想者?」
话音落下,艾希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周围的空气沉重起来。
泰尔斯反应过来,不得不大力咳嗽。
「咳咳,回到正题,」公爵板起脸色,「所以,萨克恩先生,芙莱兰,她是资历极深的魔能师感官?」
「别。」
「别什么?」
魔能师的语气瞬间冷酷起来:
「别那么称呼她。」
「你要么称呼她的凡名,要么用上完整的全称『感官魔能师』,你甚至可以在一段话里不经意地提起『感官』。」
艾希达目中蓝光锋利无比:
「但唯独,唯独不要在自知所唤何人的情况下,用如此纯粹、简单、粗暴的方式,单独直呼一个魔能师的阈名。」
不要直呼……阈名?
泰尔斯一阵疑惑:
「为什么?」
气之魔能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考量什么。
但他终究还是开口了。
「因为我们不晓得芙莱兰的现况:她是否被封印,是否完整,状态如何,是否依旧自由行走,存于世间,皆不得而知。」
「若你在知晓自己的言语所指何者的情况下,一心一意地呼唤某个魔能师的阈名若对方一切正常,便将心有所感。」
泰尔斯神色一凛。
认真,单独,有意地呼唤阈名,对方就心有所感?
那就是说……
「一两次,也许没什么,但是次数多了……相信我,再小声也罢,没人愿意被莫名其妙地敲窗户。」艾希达用警告的口吻结束这句话。
泰尔斯灵机一动:
「这么神奇?那我试试你的,气」
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如排山倒海般压缩而来!
「不,不,不」泰尔斯呼吸困难涨红了脸,胡乱挥手,「哈哈」
下一秒,艾希达放下手指,泰尔斯这才恢复呼吸,大口大口痛苦喘息!
草!
他绝对是故意的!
「首先,这举动并不友好。」
艾希达冷哼道:
「其次,记住,魔法女皇们站在魔能一道的顶点与巅峰,我深刻怀疑,她们能用某种超乎想像的方式,感知并监控已知的阈名,一旦有哪个魔能师被过度呼唤而作出反应,婊子们就能发现异常。」
魔法女皇。
监控着阈名?
泰尔斯扯开领子,不爽地道:
「这么邪门?」
魔能师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望着他。
泰尔斯只得继续问道:
「所以,阈名就像一个网址我是说,地址?你一旦呼唤了,就像是去扔石头砸他家的窗户?」
「而双皇住在最高的大别墅里,是拿着狙击枪拿着十字弩立在制高点的猎人,谁家窗户响了,就扣动扳机,一发带走?」
听见这句话,艾希达深深地长叹一口气,似乎不太满意。
「比喻,模拟,类推,总是这样。」
但他只停顿了几秒,眼中就泛起蓝光:
「不。」
「某种意义上,阈名更像一道挂着牌子的大门,用标识来区分我们的领地与界限,警示他人,」气之魔能师双眸光亮刺目,不知所望何处,「以防我们彼此冲突、倾轧、厮杀。」
区分领地与界限。
大门。
泰尔斯皱眉追问:
「但是,如果直呼阈名就会让对方感知到的话,那这倒像是一道故意立起来,引人去敲似的大门?」
艾希达转过头:
「这岂不正是『门』之所以强于『墙』的意义?」
「既警示区隔,严防入侵,」魔能师的嗓音如在万里之外,缥缈不清,「也留余缺空,以待来访。」
泰尔斯痛苦地眨眨眼:「有些复杂?」
「你会明白的。」
艾希达眼中的蓝光慢慢消失:「当你明白的时候。」
泰尔斯点点,扯出一个假笑。
谢谢你的废话呢。
但他突然发现,在他展示了那一手魔能,而且噼里啪啦地坚决表达了「我不想被你的旧债连累」的意见之后,这一次,艾希达愿意教给他的东西,似乎更多,更深,也更难以理解了?
烛光照亮的书房里,一大一小的两人并排悬在半空中,一者安静沉思,一者咬牙抱臂,显得无比诡异。
「那么七百年前的净世计划,旨在把魔法的记录与历史消灭的它,跟这个有关吗?」泰尔斯想起什么,随即发问。
魔能师扭过头。
「当记得你们的人越来越少,呼唤你们的人越发有限,」少年慢慢梳理着逻辑,渐觉有理,「那当你们的阈名响起的时候,就无比显眼,方便双皇搜捕猎杀?」
艾希达沉默了一小会儿。
「也许吧,」魔能师幽幽道,「但也不止于此。」
泰尔斯正待发问,而艾希达已经开口:
「无论是恶魔蛊惑人心时,要受害者大声呼唤它们的名讳,还是宗教传播信仰时,让信徒重复祈念神灵的训诫,乃至皇帝统治四方时,令千万百姓国民,一遍遍山呼帝国万岁。」
魔能师似乎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呼唤符号永远是最直接的做法,以加强联结,创建习惯,构筑权威。」
「魔能亦复如是,乃至犹有过之。」
泰尔斯听得云里雾里。
「我其实,嗯,不太明白。」
艾希达擡起头,无比肯定:
「你会明白的。」
「迟早。」
泰尔斯只得抱紧手臂,嘿嘿发笑。
谢谢你啊。
又一句废话。
「而这就是为什么,萨克恩先生,你一直不肯告诉我双皇、包括还未封印的魔能师阈名的原因?」
「这算原因之一。」
艾希达严肃地道:「而你要小心,尤其你已经初步接触魔能,甚至叩门了一介凡人呼出阈名,跟一个魔能师唤响阈名,这是完全不同的级别。」
泰尔斯轻哼一声,在空气椅上翻了个身,转向引导者。
「你知道,你本可以早些告诉我的你就说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不就完了,」王子撇撇嘴,「这又与魔能本身无关。」
魔能师沉默了一会儿。
「相信我,泰尔斯。」
艾希达幽幽开口,却令泰尔斯有些神经紧张:
「这世上发生的一切,一切,一切……」
「无不与魔能有关。」
奇怪,他今天一直这么神叨叨的。
泰尔斯皱起眉头,还是决定重新翻回身去,看向天花板不,一想到那顶上有十四只老鼠的尸体,泰尔斯不得不再翻向另一侧,面向门口。
「所以,就算是魔能师自己,通常也不直呼彼此的阈名?」
「一个。」
泰尔斯皱眉:「什么?」
魔能师缥缈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他的语气机械而漠然:
「据我所知,自魔能问世以来,只有一个,唯一的一个魔能师,他从始至终都毫不顾忌,习以为常甚至笃信不疑地,直呼同行们的阈名。」
「仿佛那就是我们唯一的名字。」
「仿佛那就是他存世的信条。」
不知为何,听见这句话,泰尔斯浑身一凛。
他下意识地转过身来,看向艾希达。
「而每一次,被他呼唤阈名的感觉……」
只见气之魔能师躺坐在虚空之中,蓝光闪烁不定的双眸,正死死地盯着天花板。
但却又不像是盯着天花板。
而是在那之上、在那之外的……别的东西。
泰尔斯很少见到艾希达这个样子。
「他是谁?」少年忍不住问道。
艾希达没有任何动作。
但下一刻,只见蓝光一闪,气之魔能师满布蓝光的视线已经锁死了他。
这让泰尔斯吓了一跳。
仿佛是在书本上翻动的连环画,眨眼的瞬间变幻到下一页。
「万幸,他和他的兄弟,已经确认被封印了。」
魔能师眼中的蓝光溢出眼眶,如裂纹般爬上脸庞。
「在他们毁灭世界之前。」
那两道蓝光让泰尔斯极度不适,他下意识转头避让。
下一刻,气之魔能师瞬间转向天空,冷漠而木然地,唤出一个词:
「存在。」
存在。
存在……
存在,存在,存在……
这个词仿佛有某种力量,在艾希达的呼唤之下,荡出似有若无的回音。
下一瞬,泰尔斯仿佛有种错觉世上的所有声音和颜色齐齐消失!
就连他的思想也停顿了。
一切终结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哪里一动。
很快,天花、地面、墙,门……眼前和耳边的一切,方才渐渐地,缓缓地回归。
下一秒,少年深吸一口气,翻身坐起!
泰尔斯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冷汗淋漓。
而艾希达坐在他旁边,正如过往一样,平静,优雅,淡然地望着他。
泰尔斯急急喘着气,死命地眨了眨眼睛。
一切正常。
正常?
唯一多出来的,或者说,遗留下来的……
是一阵从内到外,无处不在的……
深深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