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黑丝带腾空(2/2)
「气象正常。」
「收到。」
这几句平平常常的对话,那一天从塔台里传出来的时候,指挥席上有人悄悄握了一下拳。干他们这行的都知道,飞行员有闲心把话说得平平平常样,说明飞机让他省心得不得了。
监控室里,舒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椅子是头天夜里就摆好的,她习惯把椅子往前挪半格,挪到脚尖刚好够着桌腿,坐下去,人就稳了。
她面前的屏幕上,几十条曲线排着队往上走:高度、速度、姿态、迎角、振动、温度。她的眼睛一组一组地对:这一点,符合,这一点,符合,这一点,比预计的还好。那天贴过红线的振动值,如今乖乖地待在安全区的正中间。
她在心里,对十八岁的那个自己:
你听到了吗,
我们的风,起来了。
天上,它做完了一组预定动作,转弯,对正跑道方向,低低地通场,从跑道上空掠过去,让所有仰着头的人,看清它的样子。跑道边上,有人挥起了帽子,有人就那么仰着头,一动也不动,任眼泪往下淌。
通场的时候,它的机腹擦着跑道尽头的灯杆掠过去,阳光从机翼底下漏下来,在地上扫出一条飞快移动的光带。吴师傅站在描图室那一片人里,仰着头,嘴里冒出一句:乖乖,这个东西,真叫它长成了。
陈嬢嬢站在食堂的矮墙上,手里的勺子还沾着醪糟。霍干事站在办公楼门口,腰板挺得笔直,朝着天上,缓缓地擡起右手,敬了一个老兵的军礼。
通场之后,它拉起来,又是一轮爬升、转弯、改平,一步一步,都走在规矩里。
下午一时许,塔台的声音再次响起:
「可以着陆。」
进近的那段航在线,它飞得又平又稳,像有人拿手托着,一寸一寸往跑道上放。跑道边上的人说,看它着陆,比看它起飞还揪心,起飞是把劲放出去,着陆是把十几吨的重量,轻拿轻放地还给地面。放得好不好,全在最后一百米。
最后一百米,它的高度、速度、姿态,稳稳当当。
那个深色的身影对准跑道,下降,下降,主轮触地,一缕轻烟,减速伞在机尾绽开。
下午一时十一分,首飞成功。
落了地,跑道边上,监控室里,全场的泪水比掌声先到。
先是有人哭出了声,掌声跟着轰地起来,再往后,哭声和掌声搅在一起,谁也分不清谁是谁。老宋抱着头坐在椅子上,肩膀一耸一耸,贺组长仰着脸,任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甘为民那张黑脸膛上,两行亮晶晶的,他还在骂:哭啥子!哭啥子!,骂着骂着,自己的嗓子也破了音。
舒扬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扶着桌子站稳,把那条灰围巾解下来,叠好,抱在怀里。围巾上湿了一片,她分不清是眼泪还是什么。监控屏上,那架飞机静静地停在跑道上,座舱盖打开,雷震岳从座舱里探出身来,朝着塔台的方向,举起了拳头。
塔台的广播里,传来指挥员最后一次通话:「祝贺你。」
雷震岳的声音,只有两个字:
「谢谢。」
就这两个字,后来大家才知道,他在座舱里摘下面罩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这飞机,比我媳妇还听我话。
跑道边上,杜鹃红站在人群的最前头。她后来跟舒扬说,飞机停在那儿的那半分钟,她想起了芦席棚前那张合影,想起了师傅把围巾围到她脖子上的那个晚上。她说,那半分钟,她这一辈子的日子,一格一格地,从眼前过完了。
窗外,一月的太阳照在那架深色的飞机上,照得它通体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