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茶馆里的龙门阵(1/2)
刘一帆第二次来描图室,是六月的一个周五。
头一回他来讲完「手磨粗,心才细」的道理就走了,第二回,他是踩着下班铃来的。
他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妹妹,明天有空没得?」
「加班。」
「加啥子班哦。」刘一帆走进来,把她桌上的图按住,「你这张图,今天描不完,我名字倒起写。明天上午,跟我走。」
「去哪儿?」
「茶馆。」
舒扬擡起头。刘一帆一脸的正经:「你来了三个月,出过厂门没得?除了邮局和文具店。」
她想了想,真没有。
「那不就行了。」刘一帆把手一摊,「蓉都人过日子,一半在屋头,一半在茶馆。你连茶馆都没进过,你算哪个门子的蓉都人?」
第二天上午,他真来了,骑着一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在宿舍楼下等她。茶馆在厂区外两条街,临河,竹椅子,矮桌子,盖碗茶。
「两位。」刘一帆熟门熟路,领着她往里头走。
「哟,刘哥来了。」跑堂的拎着长嘴铜壶迎上来,「今天带朋友了?」
「我们单位的,才女。」刘一帆往竹椅上一坐,「两碗素茶。再来一碟瓜子。」
茶馆里稀稀拉拉坐着些人。下象棋的,摆龙门阵的,靠着竹椅打盹的。角落里有个掏耳朵的老师傅,正给客人掏耳朵,手里的细签子转得飞快,客人眯着眼,一脸的舒坦。茶博士拎着铜壶在桌椅间穿来穿去,隔得老远,壶嘴一斜,滚水划一道弧线,稳稳落进盖碗,一滴不溅。
舒扬看住了。
在北京六年,她没进过这样的地方。北京的节奏是地铁的节奏,人挨着人,眼睛都看着前头。这里没有前头,竹椅朝哪儿摆,人就朝哪儿坐,坐着坐着,一上午就没了。
「发啥子呆。」刘一帆把盖碗往她面前一推,「喝。」
茶是普通的花茶,入口有点涩,回口有点甜。舒扬捧着盖碗,看茶叶在滚水里一上一下。
「刘哥,」她问,「你常来?」
「一个礼拜至少一回。」刘一帆嗑着瓜子,「你以为我来喝茶?我来攒段子的。」
「段子?」
「相声啊。」刘一帆把瓜子壳吐在小碟里,「我在市里的业余曲艺队,说相声。我们单位造的东西不能说——」
他忽然站起来,一撩不存在的衣襟,冲着满茶馆的茶客一拱手,声音亮了八度:
「但我这个人,随便摆!」
满茶馆的人都笑,有人起哄:「刘哥,来一段!」
「来就来!」
他真的就在茶馆当中站定了,也不怯场,张口就来。先来了段开场小唱,嗓子一般,板眼倒是足,唱完一拱手:「献丑。下面给列位说段我们厂里的真事——人物都是假的,事儿全是真的。」
说的是厂里的事:新来的大学生把游标卡尺当订书机;食堂陈嬢嬢的勺子如何成了全厂的度量衡——「我们厂里现在量东西不说克,说『一嬢』」;还有保密课的霍干事,「霍干事说了,连做梦都要挑着说。我回去真试了。梦里梦见我们车间,我硬是没敢进,在梦门口站了一宿!」
茶馆里笑翻了。打盹的醒了,下棋的停了,掏耳朵的老师傅手一抖,客人哎哟一声,满场又笑。
「再说一个。」刘一帆擡手压了压,「上个月,我们单位一位老师傅退休。收拾东西,从柜子底下翻出来一沓请假条,三十多年的,攒了一沓。他一张一张地看,看一张,念一张:这张,娃儿发烧,没批;这张,老丈人过世,批了三天;这张,屋头漏雨,没批……念到最后一张,他不念了。」
满茶馆静下来,等他下文。
「最后一张,是他自己的病假条。胃癌,晚期。日期是三年前的。这张条子,他开了,没交。揣在兜里头,又干了三年,干到退休。」
茶馆里没人笑了。
「老师傅把条子撕了,撕完跟徒弟说了一句话。」刘一帆环视一圈,「他说:娃儿,师傅这一辈子,对得起的在天上,对不起的在屋头。你们往后,天上的要顾好,屋头的,也莫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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