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奉阳来的人(2/2)
他端起汤,稳稳地喝了两口,冲三号窗口一竖大拇指:「嬢嬢,巴适!」
陈嬢嬢在窗口里乐得合不拢嘴:「这个北方娃儿,要得!明天来,嬢嬢给你做豆瓣鱼!」
吃饭的时候,两边人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食堂的归属问题——奉飞的人说他们食堂的锅包肉是一绝,蓉飞的人说那是你们没吃过我们的豆瓣鱼,争到最后,陈嬢嬢从窗口探出头来做了裁判:「都莫争了。锅包肉我吃过,甜兮兮的,还是我们的回锅肉下饭。」
下午的交流继续。议题是试验数据的不确定度评估,这一项蓉飞主讲,主讲的是吴师傅——老头讲了三十年试验,开口第一句是:「我讲的都是笨办法,但是笨办法有个好处,摔不了人。」
讲到半截,奉飞那边一个年轻人举手提了个问题,吴师傅听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他当场在黑板上推了二十分钟的演算,推完,粉笔一撂:「就这样。这个法子,我们用了十年,头一回有外人问到底。」
散场前,两边约定下一轮交流的题目。人流往外走的时候,舒扬收拾记录本,感觉桌角多了个东西。
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压在她的笔底下。
她擡头,奉飞的人已经走光了,林海走在最后,正跟常国梁握手道别,连个眼神都没往这边递。
会议室里没人注意她。她把纸条展开,就一行字,一看就是急脾气写的:
「你们食堂的辣,贼拉正宗。人也一样。」
舒扬把纸条折好,夹进了记录本最后一页。
不是藏,是归档。她对自己说。这句话跟工作无关,可也跟工作无关——它就是一张纸条,一个在评审会上要跟她的方案死磕的人,抽空说了一句跟方案无关的话。
收拾完,她最后一个出的会议室。走廊上,霍干事正背着手溜达,看见她,点了点头。
「霍干事。」
「会开完了?今天两边聊得挺热乎。」
「挺热乎。」
「热乎好。」霍干事说,「同行之间,手热乎,心就得凉着点。不是叫你防人,是叫你记着——锅是一口锅,灶是两口灶。」
舒扬心里一动。这双眼睛,毒得很,什么都看见了,又什么都没说破。
「我记下了。」她说。
「记下了就好。」老头背着手,溜达远了。
晚上回宿舍,她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忽然笑出了声。
贼拉正宗。人也一样。
这个东北人,夸人都夸得这么横。
齐大玲从卫生间出来,瞟见她对着一张纸笑,凑过来:「看啥呢,笑成这样?」
「没什么。」舒扬把纸条收起来,「一句夸食堂的话。」
她想起杜鹃红说的:进了会场,你姓蓉。那现在呢?会议室的门关上了,纸条上还姓不姓蓉?
想了半天,她给自己立了条规矩:方案的事情,一个字不多说;方案之外的事情——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想完她觉得自己这个规矩立得很无赖,可又很服气。她把纸条压进抽屉,压在错题表底下,关灯睡觉。
躺了一会儿,她又在黑暗里睁开眼。
错题表记的是图上的错,纸条记的是心里的事。图上的错,月月要清;心里的事——她拿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有点烫。
明天还有明天的会,纸条没有下一章——至少,评审会之前没有。
她对自己说:舒扬,你现在是竞标队伍里的人。你的心跳,归任务书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