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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银杏叶落的那一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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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蓉都黄田坝,路口的交警把警戒线又往外挪了十米。人还是站不下。

卖烤红薯的三轮车被挤在最外圈,喇叭里循环着「烤红薯——热乎的——」,放到第三遍,摊主自己伸手把喇叭按了。他踮起脚往机场那边看,铁皮桶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没人回头。

舒扬站在人群最后面。

她四十一岁,胸前没挂任何证件。但她兜里证件,能让她进围墙里头的任何一个位置。她没进去。清晨从所里出来的时候,司机问她去哪儿,她说,黄田坝,不去禁区。

司机愣了一下:「舒总,外头冷。」

「外头看得见。」她说。

早上七点,黄田坝外的路边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裹着羽绒服,揣着手,朝着机场的方向。有个老头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坐着个小孙子,爷孙俩一人一根油条,边吃边等。

舒扬到得比他们更早。

天还没亮透,她沿着围墙外那条路走了一趟,走得很慢。路两边是老银杏,蓉都的市树,这个时节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棵还撑着半树黄。环卫工在扫,竹扫帚划过路面,沙,沙,沙。

她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从还没扫拢的叶子堆里捡起一片。

叶子黄透了,边上有点卷,叶柄断了一小截。她捏着剩下的大半截,对着路灯看了一眼,放进了口袋。环卫工擡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接着扫他的。

八点多,围墙斜对面的面馆开了门。她进去要了碗素椒面,叮嘱老板,不要辣。

老板是本地人,一边下面一边跟她聊:「妹儿,今天不要辣怕是对的哦,等哈儿看了那个,心头本来就跳,再吃辣,更跳。」

她笑了笑,没接话。面端上来,她吃得很慢。

老板说,他在这条街开了十二年面馆,大阵仗见多了,但今天这个阵仗,没见过。

他说得没错。

十一点,路上的人开始多起来。十二点,警戒线拉上了。一点,卖烤红薯的三轮车来了,卖水的来了,卖小旗子的也来了,被交警劝走了两拨,又来了第三拨。

围墙里头,跑道尽头停着一架飞机。

说它是飞机,人群里没几个人敢认。没有竖起来的尾巴,整个身子扁扁的,像一片被风削薄的叶子,灰色,隐约可见其36001的编号。趴在十二月的跑道尽头,一动不动。

她旁边一个本地大爷扯了扯老伴的袖子:「看倒没有?那个就是——」

「晓得晓得,莫开腔。」

「咋个没得尾巴哦?」大爷扯着嗓子,「飞机没得尾巴,咋个转弯嘛?」

没人答他,也没人笑他。大家都怕一出声,惊动了什么。

人群里有个背相机的年轻人,踮着脚调焦距,嘴里念念叨叨。他旁边的学生娃娃问他:「哥,你说它今天到底飞不飞?」

「飞。」年轻人说,「都拉出来了,能不飞吗。」

「那它叫啥名字?」

年轻人被问住了,挠挠头:「现在还没得名字。网上管它叫——」他想了想,自己也笑了,「你管它叫啥子就叫啥子嘛,反正今天过后,它就有名字了。」

舒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掌心里躺着早上捡的那片银杏叶。她想起十七年前,也是在这条路附近,也是一个型号头一次上天的日子,那天她站在围墙里头,今天她站到了围墙外头。围墙里头的位置,她让给了更年轻的人。环卫工扫到中午,扫不动了,也拄着竹扫帚站在那儿,朝着同一个方向。

两点整,跑道尽头有了动静。

那片灰色的叶子开始往前滑,滑得很慢,慢得像在跟这条跑道作别。人群伸长脖子,手机举起来一片,又都屏着气,没人说话。

舒扬听见那个问「咋个转弯」的大爷,自言自语了一句:「动了动了。娃儿动了。」

娃儿。

她在心里把这个称呼琢磨了一遍。所里的人都这么叫它,叫了好几年。图纸摊在桌上的时候,它是型号;零件在车间里的时候,它是任务;可不知道从哪一天起,大家提起它,都说,那个娃儿今天咋样了。

两点过七分,围墙里的广播响了一下,然后一个男声,平静得像在念明天的天气:

「可以起飞。」

人群没有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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