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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志愿表上的孤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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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志愿,中国航空航天大学,飞行器设计与工程。

她一笔一画地写。写到「航空」两个字的时候,她停下来,等那阵激动散去,再接着写。

第二志愿,空着。第三志愿,空着。

「服从调剂」那一栏,她看了很久。勾上,就是给自己留退路;不勾,就是破釜沉舟。她想起郑老师那张手抄的纸:考六百一,是赌。考六百三,才是还。

她拿起笔,把那一栏空下了。

台灯是父亲十几年前买的,灯罩裂了条缝,父亲拿旧挂历纸糊了一层,光从纸后面透出来,黄黄的一团。楼下传来算盘声,噼里啪啦,是母亲在盘今天的帐。母亲算帐的时候从不说话,算盘打得越响,说明心里的事越重。

她填完表,对着灯又看了一遍。

十一个志愿栏,她只用了一个。那张表看起来空荡荡的,像一份没做完的卷子。可她盯着看久了,又觉得它满得很——这五十多天里所有的报纸、所有的广播、所有翻来覆去的夜,全在这一个栏里了。

她把表装进纸袋,压平。下楼倒水的时候,她看见母亲坐在柜台后面,就着一盏小灯,在缝什么东西。

「妈,睡了。」

「嗯。」母亲头也不擡。

她上了两级楼梯,又停下:「妈,我填完了。就填了一个。」

柜台后面静了一会儿。算盘珠子在灯下泛着旧旧的光。

「一个就一个。」母亲终于开口,「你爸说了,我们囡囡做事,从来不打回票。」

第二天早上,舒扬在书包侧袋里摸到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五双新袜子,白棉线的,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布包最底下压着两百块钱,十块一张,二十张,压得平平整整。

她捏着那个布包,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楼下,母亲已经在开店门了,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声音顺着楼梯缝传上来,跟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模一样。

志愿表交上去那天,是个晴天。

郑老师收表的时候,把她的表抽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一志愿那一栏后面,二、三志愿空着,「服从调剂」也空着,大片的白。

他擡起头:「不给自己留后路?」

「不留了。」

郑老师看了她几秒钟,点点头,把表放进那一摞的最底下、。

「行。」他说,「那就奔着六百三十分去。从今天起,每天晚自习后,到我办公室,我给你单独过一遍错题。」

「老师,这太麻烦您——」

「麻烦什么。」郑老师重新拿起红笔,低下头去批作业,批了两笔,又停下,没擡头,「舒扬,四月一号那天下午,我在讲台上站了半天,就说出来一句『先上课』。我这辈子教书,头一回在学生面前那么没用。」

「你要是真能考进去,就替我把那天的场子找回来。」

志愿表交上去的第二天,全年级都知道了:高三(2)班的舒扬,放弃了保送,志愿表上只填了一个学校。

课间有人来打听,有佩服的,有看不懂的,也有说风凉话的:「到时候考不上,看她怎么办。」

田小娥把这话学给她听,气得直跺脚:「我跟他吵了一架!他说你疯了!」

「没吵错。」舒扬头也不擡地做题,「我是疯了。」

「你——」田小娥被她噎得没话说,一屁股坐下来,趴着看她的卷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舒扬,你说你要是真去了北京,往后谁陪我去吃炸年糕啊。」

「写信。」舒扬说,「我一周给你写一封。」

「说话算话。」

「算话。」

高考前一夜,母亲破天荒地五点就关了店。

晚饭做了六个菜,很清淡。饭桌上谁都不提明天,母亲说的是店里新进的话梅好不好卖,父亲说的是巷子口那棵老树今年长得旺。吃完饭,父亲把她的准考证、铅笔、橡皮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削好的铅笔在桌上排成一排,笔尖全都朝一个方向。

「爸,我检查过了。」

「我再检查一遍。」父亲头也不擡,「你睡你的。」

那天夜里,舒扬躺下之前,从窗户看出去,对面楼的灯一户一户地灭了。小城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运河那边偶尔一声船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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