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保密课的第一道门(2/2)
「后来,那闺女也进了这一行。」霍干事说,「前年退休的。走的时候跟我说,老霍,我这辈子,就谈过一次公开的恋爱——跟我老伴。剩下的,全是保密。」
教室里有人笑,笑声不大,笑完又都沉默了。
霍干事停了一会儿,等那点沉默沉下去,才接着说:「你们别觉得保密是个苦差事。我干保卫三十一年,我看着这个规矩护住过多少东西。上世纪八十年代,外头有人出天价买咱们一个数据,就一个数。我们厂一个老师傅,家里三个孩子,大的要上大学,小的要治病,人家把支票开到他面前。你们猜他怎么说?」
没人猜。
他说:「同志,我这个岁数,眼睛花了,数看不清了。」霍干事学着老人家的口气,慢吞吞的,「人家说,看不清没关系,我们念给你听。他说:耳朵也背了。」
教室里笑成一片。
「笑完记住。」霍干事收了笑容,「他不是不怕,他是晓得怕啥子。怕穷?穷有穷的过法。怕的是往后几十年,闭上眼,看见的是自己卖出去的那个数。」
霍干事把片子关了,教室里暗下来一半,他没开灯,就着窗外的天光,把讲台上的条例拿起来,又放下。
「年轻人,我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你们是来干大事的,不是来学怎么不说话的。」他说,「可我告诉你们,在这个院子里,『不能说』三个字,跟你们画的每一条线,一样重。你们手里的东西,往后是要上天的。天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想不到。」
他敲了敲桌子。
「从今天起,你们的工作,连做梦都要挑着说。」
下课的时候,没人说话。大家往外走,走到门口,霍干事忽然又叫住大家。
「都记住,保密不是防你们。」他说,「是护着你们。外头有些人,专挑年轻人下手,专挑心软的、心善的、心高气傲的。你们往后要是遇上特别懂你的人,特别替你着想的人,先回来,找组织聊聊。」
「组织不嫌烦。」
走出教学楼,罗敬亭走在舒扬旁边,半天没吭声,忽然说:「看来这交朋友,要交挑不出毛病的人。」
「霍干事说的那个——」舒扬说。
「嗯。」罗敬亭点点头,望着前头,「专挑心软的下手的那个。」
「你说你,」舒扬偏头看他,「字正,路就正,怕什么?」
「怕的就是这个。」罗敬亭笑了一下,「字正的人,最容易觉得自己错不了。人一旦觉得自己错不了,就离错不远了。」
舒扬停下脚步,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在报到处帮人拎箱子、写字好得让办事员舍不得归档的年轻人,肚子里原来装着这样一番话。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一路走到宿舍区的岔路口,各自拐了弯。
阿福坐在窗台上,蓉都的阴天里,它也不蔫,敦敦实实地坐着。舒扬给它转了半个方向,让叶子匀着见光。她想起霍干事最后那句话,忽然觉得,这间小屋里最自在的,就是这盆不会说话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