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一张被退回来的图(2/2)
楼梯间在三楼和四楼之间,窗户冲着后院,平时没人。她就在楼梯的台阶上坐下来了。
说不委屈,还是委屈。
委屈的不是那十七个红圈。是那六天。是她对着灯光看了二十分钟时的那点得意。是她原来以为,六年的专业第一,到了这儿,至少能换一句「不错」。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剩下的一盏照着她手里的图。红圈在昏黄的灯下,一个一个,像没愈合的伤口。
她坐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脚步声一趟一趟地过。她想起六年前在计算机房的楼梯间,也是这么坐着,坐到想明白「天没有塌」。那时候的对手是一组对不上的数,这时候的对手是十七个红圈。对手换了,她坐着的地方,还是楼梯间。
人啊,长进的标志不是不再坐楼梯间,是坐下去的时候,心里明白自己几刻钟以后站得起来。
十分钟后,她站起来,把图卷好,回了描图室。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她扶着墙跺了跺脚,心里数:十分钟,说到做到。
改图先从手册开始。标准手册的新版,室里没有,她跑了趟文件馆,登记,借阅,抱回来。十七处,她列了一张表,一处一行,写上错在哪、为什么错、新版怎么规定。改完一处,划掉一行。
改到第九处,天黑了。改到第十四处的时候,刘一帆进来过一回,想说什么,看她的脸色,又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第七处改的是线型。点画线和虚线,差的就是那一笔的节奏,她拿尺子比着,一根一根重画,画到第五根,手酸了,她甩了甩,想起杜鹃红说的「图纸只认数」。何止数。图纸认的是你有没有把心放在那一笔上,放没放,线条自己会招供。
九点过,吴师傅走的时候,在她桌上放了一个东西。
一个剥好了的橘子。
「吴师傅——」
「我眼睛不行了,陪你熬,是给你添乱。橘子是甜的。图纸是苦的。先吃甜的,再改苦的。」
门带上了。描图室静下来。舒扬把那个橘子一瓣一瓣吃完,把手洗干净,擦干,才重新拿起笔。
夜里十一点半,十七处全部改完。她把新图和那张列满错误的表放在一起,从头到尾核了一遍,又核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她把图放在杜鹃红桌上,表放在图旁边。
杜鹃红先看表,看得很细。再看图,看得更细。看完,她把红笔拿起来,舒扬的心提了一下——
红笔没落下去。杜鹃红把它搁回了笔筒。
「哭没得用。」她说,「图对了,眼泪才值钱。」
舒扬这才知道,昨天楼梯间那十分钟,师傅看见了。
「以后,」杜鹃红把那张表折起来,递还给她,「每个月月底,把这个月的错,都记在这样的表上。记一年,再拿给我看。」
「好。」
「去吧。」
舒扬走到门口,杜鹃红在背后忽然又说了一句:
「十七处不算多。我头一张图,三十一处。」
她回过头。师傅已经低下头去看文档了,像什么都没说过。
中午在食堂,罗敬亭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看见她眼睛底下的青影,问:「挨批了?」
「十七处。」
「嚯。」罗敬亭扒了口饭,嚼完,说,「我妈常说,字写错了,描一遍是遮,重写才是认。你这个,是认了。」
「那你挨过没得?」
「我?」罗敬亭苦笑,「我在综合室抄文档,抄错一个数,霍干事——就是保密课那位——拿着文档来找我,啥子都没说,就把那一页放在我桌上,站了半分钟。比骂我一顿难受十倍。」
「你哭没?」
「我一个大男人哭啥子。就是那天晚上,把文档重抄了三遍。」
两个人都笑了。笑完,舒扬觉得心里那点东西落了地。原来这座院子里,每个人都有一张被红笔画过的图,区别只在于,有人把它压在描图板底下,有人把它压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