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数据不会说谎(1/2)
接下来的三天,舒扬白天描图,晚上就扎在文件室。
头一晚进文件室的时候,她心里是虚的。非本组任务,私自调阅两年试验文件,管理员问她做什么,她说查个数。文管理员打量她一眼:「风洞出岔子那个数?」
「您也知道?」
「全厂都晓得了。」文管理员把登记本推给她,「风洞一咳嗽,文件馆先发烧。三十年了,回回如此。查吧。」
她把那一型模型近两年的全部试验记录都借了出来,一册一册地翻。白天她不敢占着,这些文件,组里的老师傅们也要用;只有晚上,文件室那张长条桌子归她。
第三晚,文管理员在她旁边坐了一会儿,看她誊数,忽然说:
「你晓得我在这儿守了三十年文件,守出来个啥子心得?」
「啥子?」
「文件这个东西,」文管理员说,「平时就是死物。可只要有人来翻,它就活一回。你们年轻人来翻一次,它就对得起写它的人一次。」
同屋的齐大玲问她:「你们那个数,找到没?」
「没有。全组都在找。」
「那你急啥,」齐大玲翻了个身,「那么多人呢。」
舒扬没解释。凌晨那条曲线在她脑子里立起来,立在她描的每一根线旁边。那个鼓包,那个深谷,她一定在哪儿见过。
第三天夜里,十一点,文件室只剩她一个人。
前两夜翻的都是废页。原始记录捋了一遍,没有破绽;异常登记抄成一张表,大大小小十七次,每一次都有结论。表抄完,她盯着那十七个签名看了很久——十七次,十七个「已排除」,全都言之凿凿。
可风洞不会陪着人言之凿凿。
她翻到了一年前的一组老试验记录。工况不同,模型不同,年代不同——可是曲线的中段,有一个小小的鼓包,形状,位置,跟墙上那条,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那次试验的备注栏里,老工程师写了一行字:该异常疑为支架干扰,已覆核排除。
排除的依据,附在后头。舒扬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看到那个被认定为「排除」的计算过程,她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计算里引用了一个附面层参数。那个参数用的是手册上的经验值——在那一年的试验工况下,经验值适用。可是今年这一组试验,工况变了,速度区间擡了一档,那个经验值的适用边界,刚好被踩在了脚下。
经验值没算错。是没人想到,该问一问它还适不适用。
她把两年里的相关参数全部誊下来,重新算了一遍。算完,凌晨一点半。文件室的挂钟滴答滴答,窗外头,大院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收笔的时候,她盯着最后那个结果看了很久。误差百分之一以内——这个数要是拿到会上,等于指着那条深谷说:我知道你从哪儿来。
她又从头核了一遍。核完,两点半。
她在最后一页的页脚,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签完想,这名字落下去,就收不回来了。想完又笑自己:数对不上就是对不上,名字收不回来,数也收不回来。
她拿着那几页纸,在长条桌子跟前坐了很久。
说,还是不说?
她进室半年。描图员。组里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比她资历深十年。明天要是说错了,往后在气动室,她就永远是那个「急着出头的硕士」。
更麻烦的是,她要推翻的不是哪个人,是前辈的「已覆核排除」。那几个字后头,是一位老工程师的署名。她一个新人,说前辈的排除不成立,这话说出口,就等于站到人家的对面去了。
她想起陆教授在毕业前说的话:图纸上每一笔,都有人拿命去试,咱们坐着写字的人,得对得起站着试的人。
坐在文件室里的这支笔,也是写字的笔。
可是数对不上,就是对不上。
第二天上午的组会,是临时召集的,议题就一个:异常曲线,第三次复测又复现了,怎么办。
会上先是老办法,再查模型,再查天平,再查来流。一项一项议下来,议到中午,没有头绪。钟组长揉着太阳穴说,实在不行,上报,请所里的专家来会诊。
杜鹃红一直没说话,一直在听。
散会前,她忽然开口:「都说了?说完了?」
众人点头。
「那还有个人没说。」杜鹃红的目光越过一屋子人,落在角落里,「舒扬。你这几天,天天下班往文件室跑。跑啥子?」
一屋子的目光都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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