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把伞的借与还(2/2)
接站的学长凑过来:「认识啊?」
「不认识。」
「不认识把伞给你?」学长啧啧两声,「行啊同学,报到第一天就遇着活雷锋了。」
旁边一个家长模样的阿姨也探过头来:「小伙子人真实诚。闺女,人家连个名儿都没留,这伞你上哪儿还去?」
舒扬说不上来。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伞。伞骨上箍着铁丝的那一处,拧得很细,铁丝头朝里窝着,不扎手。修这把伞的人,手很巧。
排队等车的四十分钟里,雨一直没停。她抱着伞站在棚子底下,看雨点子落在广场的地砖上,砸出一个一个碎亮的小坑。
去学校的校车在雨里开了一个多小时。车里挤满了新生,各地方言嗡嗡一片。前座两个男生已经攀上了老乡,一口一个「俺」。有个女生在跟妈妈打电话,说着说着哭了起来,说宿舍还没到呢你就哭,妈妈在电话那头先哭了。
舒扬靠着窗,把那把伞放在膝盖上,伞面的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她的裤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想起那个男生最后那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考不上我们学校——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
车过三环的时候,雨小了一些。有人指着窗外喊:看,我们学校!整车的人都涌到一边去看。舒扬也看见了:一片红砖的楼,高高低低,雨水洗过的屋顶亮亮的,主楼前面一根旗杆,旗子湿透了,垂着,但还看得见红。
六百三十四分,三十个小时的绿皮车,一书包方便面。
到了。
校门口已经扯起了迎新的横幅,学长学姐们在帮新生拎包引路。一个瘦高个的男生接过她的编织袋,看了一眼上面的红字:「湖州丝厂?学妹湖州的?我绍兴的,半个老乡。」
他一路把她送到宿舍楼下,一路介绍:这边是食堂,一食堂的馒头比二食堂好吃;那边是开水房,早上七点人最多;主楼晚上十点半锁门,你要自习就去图书馆,图书馆闭馆晚。
「谢了学长。」
「谢什么。」瘦高个摆摆手,扛起下一个新生的箱子,「去年也是有人这么把我引进来的。往后你再引别人就是了。」
到学校安顿下来,已经是傍晚。宿舍在三层,四人间,她到的时候另外三张床还空着。楼道里拖箱子的,铺床的,家长扯着嗓子嘱咐的,还有人在走廊尽头的水房里试热水,惊呼一声烫的。
她把湿衣服换下来,把母亲塞的床单铺上。床单是店里扯的棉布,蓝白格子,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铺好了,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从湖州到这张床,走了三十个小时,可这会儿坐下来,反倒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了。
她把伞撑开,晾在阳台上。雨已经停了,云缝里透出一点橘红色的晚霞,照在伞面的水珠上。
楼下有男生在喊楼,喊的是哪个系的谁,全楼的人都在笑。晾衣绳上滴水的衣服一排一排,像挂了一整楼的旗子。
舒扬站在阳台上,看那把伞。
伞把上的白胶布在晚霞里泛着光。她忽然想起,自己连人家姓什么都没来得及问。
北京这么大。
那天夜里她睡得不好。宿舍窗户外面不远就是铁路,半夜有火车过,哐当,哐当,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她数着一趟一趟的车,想起绿皮车上那个退伍的邻座,想起母亲写在饭盒盖上的字条,想起站台上变成两个小点的父亲和母亲。
一趟车过去,她爬起来,从行李箱里翻出信纸,就着小台灯给田小娥写了到北京的第一封信。信上写:宿舍很好,还没见着室友。这里的雨跟咱们那儿不一样,说下就下。对了,今天有个人借了我一把伞。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想了想,把最后那句划了。伞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等下封信再讲。
又一趟火车过去的时候,她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伞收进来,立在柜子和墙的夹缝里,心里想着,等安定下来,写个寻人的小启事贴在食堂门口试试。
后来课业一忙,小启事终究没有贴出去。但那把伞,她每次换宿舍、换城市,都装在行李最稳当的那个角落。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她,这把伞骨都弯了,留着干什么。
她想了想,说,是押金。
人家押在她这儿的,总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