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师傅是个辣子(2/2)
原来师傅在这儿。原来师傅先不教,先让她描。
中午,同台的几个描图员去吃饭了,招呼她一声,她说你们先去。她从包里摸出陆教授那支钢笔,灌上墨水,铺开第一张硫酸纸,握笔,落线。
第一根线画下去,手生了。北京六年,画图都是在计算机上,鼠标一点,线条笔直;手里这支笔,却要把一条线从肩头送到指尖,哪一处松了,线就晃。
画废了三张,第四张,线顺了。
同台的吴师傅中途探头看了一眼。五十多岁的人,描了三十年图,眼力毒得很。他看了一会儿,说了句:「肩松下来。线是肩画的,不是手画的。」
舒扬照着他说的,把肩膀沉下去,手腕虚提着走笔。那根线忽然就听话了,匀匀地淌过去,接头的地方,严丝合缝。
「哎,」吴师傅点点头,「这下行了。」
「您怎么不早说?」
「早说没得用。」吴师傅笑,「肩上的劲,要自己画废几张才晓得往哪儿放。我说的只是句话,你画的才是功夫。」
下午杜鹃红进来过一回,站在她身后看了一分钟,没说话,走了。
晚上九点,描图室只剩她一个人。台灯光圈里,那条老机翼的剖面线在她笔下一点一点重现。窗外的大院灯火一层一层地暗下去,远处不知谁家的电视在唱戏,川剧的高腔,隔着几栋楼飘过来,咿咿呀呀的,听不真切。
她描到第三十张的时候,手指头开始僵硬。她停下来,哈了口气,想起公告栏前那个男生的话——自求多福。
她笑了笑,低下头接着画。
三天,五十四张图,她描完了。
最后一根线收笔的时候,是第三天晚上十点过。她把五十四张图理齐,对齐,拿尺子比着四边,理得方方正正,包好,绳子十字扎上,打了个结。
交图那天早上,杜鹃红把那摞新描的图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张,擡头看了她一眼。
「手还行。」杜鹃红说,「就是线太老实。老图纸的线老实,是因为它那时候的飞机老实。你往后的线——」
她走出两步,把后半句撂在走廊上:
「要比飞机野。」
舒扬站在原地,琢磨这句话,琢磨了一上午。
中午在食堂,她把这句话学给罗敬亭听。罗敬亭的筷子停在半空,想了半天,说:「比飞机野……这叫下马威?我们那儿管这叫开门。」
「开门?」
「嗯。她要是真嫌你,就让你描三年图,描到你忘了自己是硕士。」罗敬亭说,「她跟你说线要比飞机野,是怕你把书读死了,把线画死了。好师傅骂你,是拿你当坯子;不理你,是拿你当桌子。」
「你妈说的?」
「这回不是。」罗敬亭扒了口饭,「这回是我说的。」
舒扬看着他。这个人口里的道理,一半挂着「我妈说」,一半挂着他自己的观察。
下午上班,她铺开一张新图,落笔之前,先盯着空白的图纸看了一分钟。
比飞机野。
她想起早上师傅说这话时的样子,眼皮不擡,话说完人就走了,像撂下的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家常。可就是这四个字,把她从「描得像」这三个字里拎了出来。描得再像,也是别人的飞机;画得野了,才是自己的。
那天的第一根线,她手腕比前两天松了一分。线落在纸上,还是匀的,可匀得活泛了。吴师傅从旁边过,瞟了一眼,咦了一声:「今天这个线,有点不一样哦。」
「哪儿不一样?」
「说不来。」吴师傅眯眼又看了看,「昨天的线,是把图纸当回事。今天的线,是把飞机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