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一场益州剧(2/2)
茶馆里静了一会儿。老宋端着盖碗,忽然说:「常总,我进这一行二十五年,头一回听人把型号和益州剧搁一个桌上说。」
「搁得下的。」常国梁说,「都是手艺,都是一代传一代,都是急不来的事,偏又都是等不起的事。」
「常总,」舒扬忽然问,「你年轻的时候,也被人这么领出来听过戏吗?」
常国梁看了她一眼,笑了。这一笑,眼角的纹路里有点很远的东西。
「我师傅领我听的。」他说,「那年我跟你现在差不多大,方案被人驳了,憋屈,觉得天底下的评委都不识货。我师傅啥也没说,买了两张票。听完出来,他就问了我一句:台上的角儿,唱砸一回,下回还唱不唱?」
「唱。」舒扬说。
「对,唱。」常国梁端起盖碗,「角儿一辈子要唱砸无数回,可只要还在台上,就有下一折。我们这些人也一样——方案会被驳,图会被退,可只要手里的笔没停,型号就在往前走。」
他放下茶碗,看着这一桌子年轻人。
「我把话说明白。回去以后,进度照旧赶,红圈照旧画。但是你们心里要给自己留一块戏台子——手艺是熬出来的,不是抢出来的。抢出来的型号,上天心虚;熬出来的,上天心定。」
贺组长端着茶,忽然问:「常总,那要是熬和抢撞车了呢?节点要抢,手艺要熬,两头都要,咋个办?」
常国梁看了他一眼。
「白天抢,夜里熬。」他说,「节点是单位的,手艺是自己的。单位的事,上班时间拼命;自己的事,下班以后磨。你们看这帮唱戏的,白天搭台唱戏,是饭碗;夜里吊嗓练功,是命。我们的命,就在图板上那一根一根的线里。」
散场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几个看完戏的老头还不肯走,就着路灯复盘刚才那一折,这个说帮腔今天弱了,那个说锣鼓点子比上个月齐。
有个蹬三轮的老师傅在树下等客,等得不耐烦,自己扯着嗓子哼了一段,跑调跑到天边,几个老头非但没人笑话,还给他打板。老师傅哼完,跨上车,说:走喽,回家给老婆子唱去。
舒扬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她想,这门几百年的手艺,连观众都是几代人养出来的。
回去的车上,她给父亲发了条短信:爸,今天听了一折益州剧,想起你带我去茶馆听评弹的小时候。爸,手艺这个东西,急不来,可也慢不得。你们教书,是不是也这样?
父亲回得很快:教书也一样。一届学生三年,急不得;可一届走了,下一届又来了,慢不得。囡囡,你做的那个东西,也在天上等人,是吧?
她看着这条短信,在夜里的车上坐了很久。
父亲什么都知道。父亲什么都不问。
她想起父亲说的:看不懂的地方,到了问师傅。现在她身边的师傅,一个端着浓茶,一个带着她听益州剧,还有一个远在千里之外、一年见不上几面的总师。父亲那个问题,她用两年找到了答案的一部分:师傅不在一处,师傅是一群人,把他们的手艺,一手一手地传到她手上。
车到宿舍楼下,她给父亲回了三个字:爸,我懂。
过了几分钟,父亲回:懂了就睡。
她对着手机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