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一场益州剧(1/2)
九月底的一个晚上,常国梁忽然通知内核组:今晚不加班,跟我去听益州剧。
一车人愣在当场。进度表上红圈还没消完,去听戏?
「常总,」贺组长小心翼翼地问,「这个点,去听戏?」
「票都买好了。」常国梁不容分说,「上车。」
事后他们才知道,那天下午,常国梁刚从上头的会回来。会上别的都好,就有一句话扎了他一下:你们这个组,最近的气压太低了。常国梁当时没吭声,回来的路上,他叫司机绕道,去剧场买了一沓票。
多年以后老宋跟人提起,说常总那个人,话从来不说满。他不跟你说「你们累了」,他给你买一张戏票。
戏在锦江剧场,老剧场,木椅子,台口的帘子洗得发白。一折《白蛇传·金山寺》,高腔,帮打唱,锣鼓一响,全场的老头老太太跟着哼。
内核组的人坐在一堆老戏迷中间,起先都有点坐不住——手里没材料,心里没底。可锣鼓点子一阵紧似一阵,白娘子水漫金山,长袖翻飞,台上一声高腔拔上去,直钻天灵盖。也不知从哪一刻起,一屋子搞飞机的,都看呆了。
台上唱到白娘子恳求法海那一句,满剧场的老戏迷跟着叹气。舒扬前排一个老太太掏出手绢按眼角,她老伴在旁边递茶,小声劝:假的,假的嘛,莫哭。
老太太把手绢一收:假的才要哭!真的哪个哭给你看?
舒扬坐在常国梁斜后方。她看见这位总师看得入神,看到白娘子水袖一甩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打着板眼。
戏到一半,她忽然明白了常国梁为什么挑这一折。金山寺,水漫金山——白娘子押上千年道行,只为救一个人。满台的长袖,翻的不是法术,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那股劲。这股劲,跟一屋子人押上几年十几年、要把一个型号从纸上托上天的劲,是同一种。
散戏出来,剧场门口的茶馆还开着。常国梁领着大家进去,要了一壶素茶,十几碗盖碗一字排开。
「看懂没有?」他给每人斟茶。
「常总,您这是给我们安排的文化课?」有人笑着问。
「算帐课。」常国梁说,「我给你们算一笔时间的帐。」
茶馆里人声嗡嗡,他把声音放得很平:
「益州剧一场,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台上唱的,是几百年的戏。白娘子这个故事,唱了多少代人了?唱腔改了多少回?每一回改,都有人骂——老祖宗的东西也敢动?可改着改着,就成了新的老祖宗的东西。」
「我年轻的时候听老艺人说过一句话:戏这个东西,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同行知道;三个月不练,观众知道。你们听听,这话搁咱们身上,是不是一个理?」
「我们干型号,也是一样的。你们说急,我也急。任务书压在那儿,一年一年地数。可是急什么?急的是节点。那又怎么能不急?不急的是手艺。」
「白娘子水漫金山,水袖怎么甩,甩了几百年,甩到今天这个样。我们画的那几根线,也是这么回事——今天改一版,明天改一版,看着是折腾,其实每一版都在往那个『对』上靠。急不得。可是节点在那儿,又不能不急。」
他端起盖碗,喝了一口。
「所以我把你们拉来看戏。」他说,「让你们亲眼看看,一门几百年的手艺,是怎么既急又不急地传下来的。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这话你们都会背。今天看见了吧?那个甩水袖的,台下练了多少年,才换来台上那一甩的干净。」
茶馆里静了一会儿。老宋端着盖碗,忽然说:「常总,我进这一行二十五年,头一回听人把型号和益州剧搁一个桌上说。」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