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方案冻结之前(2/2)
「她三天没正经吃饭了。」杜鹃红说,「嬢嬢,看着办。」
陈嬢嬢二话不说,颠了一碗滚烫的豆瓣鱼,又舀了冒尖一碗米饭,顺手多添了一勺肉汤浇在饭上:「妹儿,先喝汤,再吃饭。」
「嬢嬢,这个点还开火,不费事吗?」
「费啥子事。」陈嬢嬢把灶台擦得啪啪响,「你们这些娃娃,天天熬夜。锅里有热的,人才熬得住。我们这个食堂,就是给你们守夜的。」
舒扬端着那碗饭,第一口下去,才发现自己饿狠了。她埋着头吃,吃着吃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了碗里。
说不上来是什么。是三天里,每个人都跟她要一个答案,四十毫米的答案,八个月的答案,只有眼前这两个人,问她吃饭了没有。
杜鹃红坐在对面,也不劝,就看着她吃。等她吃完了,才开口:
「明天去开会,你记住一句话。接口之争,争的从来不是那四十毫米。」
「那是什么?」
「是谁先让。」杜鹃红说,「两个组都怕,怕自己这一让,往后在型号里就没了位置。你去告诉他们:让,不是输。让一步,型号进一步;都不让,型号死在这儿,大家一起输。」
「他们会听吗?」
「不听,你就把这句话记在纪要里。」杜鹃红站起来,「记个十年,他们自己会脸红。」
回去的路上,杜鹃红又说:「妹儿,协调人这个角色,看着是和事佬,其实是全型号最得罪人的差事。今天你在中间坐着,两家都嫌你。可你记着——十年后型号飞起来,没人记得谁吼过谁,只记得那四十毫米是怎么让的。」
「师傅,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我当过三年协调人。」杜鹃红望着前头的路灯,「得罪的人,排队能排到厂门口。」
第二天的会,舒扬把那本记了三天的记录本摊开在桌上。
开会之前,她先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底下两团青影,可眼神是鉴定的。她想起昨天杜鹃红那句话,想起吴师傅那个剥好的橘子——这座院子里,人人都把该递的东西递到她手上了。剩下的,看她。
「三位领导,各位师傅。」她说,「我先念一组数。这三天,我们为这个接口,开了十九个小时的会。十九个小时,够把总图上这一片的线全部重画一遍。」
「我有一个提议。」她把两个组的方案并排投在墙上,「甲方外移二十,乙方内收二十。各让一半。我知道各让一半不是最优解——但最优解争了三天没有争出来,可行解就摆在眼前。让,不是输。都不让,型号就停滞在这儿。」
没有人说话。甲方的负责人盯着墙上那两道各退二十的线,看了很久,忽然说:「我们退二十,舱门维护口要改,改了我认。但是我要一句准话——往后再有接口之争,还按这个例?」
「按这个例。」舒扬说,「今天这个例,我来开。」
散会的时候,乙方那个争得最凶的工程师走到她旁边,挠了挠头:「小舒,对不住,这三天,冲你吼了好几回。」
「没事。」舒扬收拾着本子,「师傅,你吼的是那四十毫米,不是我。」
「那不一样。」工程师认真起来,「四十毫米不会给你舀豆瓣鱼。」
满屋子还没走完的人都笑了。三天的硝烟,就着这一句话散了大半。
那天夜里,舒扬在纪要的最后添了一行字:接口之争的解决原则——让,不是输;都不让,型号就停滞在这儿。此例一开,后有效仿。
写完她想起杜鹃红说的:记个十年,他们自己会脸红。
十年。她把这个词放在舌尖上掂了掂。她进这个院子快两年了,两年里学会的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这儿的人算帐,都不是按天算的,是按十年算的。四十毫米要算十年,一个接口要算十年,一句记在纪要里的话,也要算十年。
第二天上班,甘为民在走廊里碰见她,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四十对四十,是你提的?」
「各让二十。」
「一样。」甘为民点点头,「当年我跟老常争一个接口,争到最后,也是各让一半。让完才发现,让出来的不是尺寸,是活路。」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小舒,你这一步,走对了。往后协调会上,你的腰可以挺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