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原型机的名字(1/2)
文档正式下达,红头,编号,密级:绝密级。
总体组三十几个人,在大会议室里传看。文档不长,两页纸,从第一双手传到第二双手,会议室里静得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舒扬注意到一个细节:文档传到老宋手上的时候,这个三回竞标、输过两回的老工程师,把两页纸看了很久,然后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抄了一行什么。抄完,他合上本子,把文档递给下一个人,递的时候,双手。
后来她问老宋抄了什么。老宋说,就抄了那个代号。小舒,你不知道,我等这行字,等了二十五年。我年轻时候的师傅,临走前跟我念叨,说咱们啥时候能有自己领先一代的东西。我师傅没等到。我今天抄下来,清明的时候,烧给他。
舒扬坐在中间的位置。文档传到她手上的时候,她先看见的是密级,然后是标题,然后是正文第一行:
经研究,你厂承担研制的新型歼击机,内部研制代号为:L-20,中文代号:威龙。
L-20。
她盯着那三个字符,看了很久。
L,是这个系列留给天空的姓。20,是排到的辈分。往后很多年,这个代号会被另一串名字盖过去,会被无数个外号淹没,会出现在她不能看的报纸和不能说的梦里。可在这一天,在这个会议室里,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红头文档上,像新生儿落在户口本上的第一个名字。
文档接着往下传。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激动。是激动过了头,反而静了。三十几个人,谁都不是新兵,谁都明白这两页纸的分量——从这一天起,方案不再是方案,是立项在册的型号;争论过的每一条线,批过的每一个数,都要往这个代号底下归。
散会以后,杜鹃红把她叫住了。
两个人沿着设计楼前的银杏道慢慢走。三月的银杏刚抽芽,嫩绿的小叶子,一片一片,像没长开的小扇子。
走到道中间,杜鹃红在一棵树下站住了。她伸手摸了摸那棵树的树皮,忽然说:「这排银杏,是94年栽的。栽树那年,我们室里接了个预研,也是盼星星盼月亮。后来那个预研,下马了。」
「下马了,树还在长。」
「对。」杜鹃红收回手,「树不管型号下不下马,它只管长。妹儿,人也该这样——活一天天干,东西一年年长,别管天上的风往哪边吹。」
「妹儿,」杜鹃红开口了,声音很轻,「记住今天。」
「我记着。」
「往后,外头的人会传说很多代号。」杜鹃红望着前头的路,「猜的,编的,叫啥的都有。别人说啥子代号,你心头的这个,才是真的。」
「师傅,」舒扬忍不住问,「你经历过几个代号的这一天?」
「三个。」杜鹃红说,「头一个,我还是学徒,跟着师傅在走廊里听见的;第二个,我在场,传文档的时候手都在抖;这是第三个。」
「那你今天,手还抖吗?」
杜鹃红把两只手伸出来,摊在她面前,看了看。
「抖。」她说。
师徒俩都笑了。笑完,杜鹃红把手收回去,插回兜里。
「抖是好事。」她说,「哪天传这种文档,手不抖了,人就成老油条了。妹儿,你记住,这个院子最怕的就是老油条——啥都见过,啥都不当事。代号落到手上还知道抖的人,才配碰它。」
「师傅,头一个代号那天,你在走廊里听见的,还记得是什么感觉?」
杜鹃红望着银杏道尽头,半天,笑了。
「记得。」她说,「那天我师傅听完,回办公室,把一摞画了半年的图,一张一张抚平,收进柜子里。收完,他跟我说:娟子,新的要来了,咱们这些,都是给它垫路的。我那时候不懂,还替那些图委屈。今天懂了——垫路的石头,最要紧的不是让人记住,是压稳。」
「妹儿,代号这个东西,落到纸上是两个字,落到人身上,是一辈子的锚。」她说,「从今天起,你出去的每一分钟,都背着它。它在天上没飞起来之前,你先替它站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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