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原型机的名字(2/2)
「妹儿,代号这个东西,落到纸上是两个字,落到人身上,是一辈子的锚。」她说,「从今天起,你出去的每一分钟,都背着它。它在天上没飞起来之前,你先替它站直了。」
那天晚上,舒扬回宿舍,打开了抽屉最里层。
小满躺在那儿,木头的翅膀,铜丝勾的尾钩,铅笔写的名字已经淡了。她把它拿出来,放在台灯底下,看了很久。
她在图板上给它画第一根线的时候,她哪里想得到,有一天,会有一架真的飞机,领到一个真的代号,从她们这群人手里长出去。
她用软布把小满擦了一遍,擦完,忽然发现木头的机腹底下,不知什么时候裂了一道细缝。她捏着那道细缝看了半天,没舍得修——修了,就不是原来的小满了。
就这么着吧。裂了缝,也还是在陪着她。
今天,它有了名字。L-20。往后它还会有很多名字——工人叫它活计,部队叫它威龙,老百姓会给它起外号。可对我来说,它是小满长大了。
写完,她又添了一行:
师傅说,代号是锚。我想,锚抛下去了,船就要往深海里开了。
文档里还有一行,她打算记在心里,记很多年:
首架原型机,编号:2001。
2001。
文档传到她手上那一刻,会议室里也许没人注意到,可她的心,被这四个数字撞了一下,撞得生疼,又烫得发亮。
2001年。南海。81192。
从那个四月的下午,到这份红头文档。这个国家把那一年的帐,一年一年地记,记到第十年,记在了一架新飞机的编号里。
编号从两千开始数,数到的第一个,是2001。
是巧合也好,是有心也罢——她宁愿信后者。她愿意相信,在某个她够不着的层面上,有人跟她记着同一笔帐,然后用这种不动声色、谁也不告诉的方式,把它还了。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见十八岁的自己站在湖州的堤岸上,海风吹着,远处有一架飞机从海平面上拉起来,机翼下的编号,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2001。
十八岁的自己回过头,对她说:看,我说过,要讨回来的。
醒来的时候,天蒙蒙亮。她躺在床上,把那个梦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然后起床,洗漱,上班。
走到办公楼前,她擡头看了一眼天。
2001,等等我们。快了。
那天上午,刘一帆来总体组串门,看见她桌上压着的一张便签,便签上写着那三个字符和一个编号。他盯着看了半天,忽然收起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
「妹儿,」他说,「这个数字,谁定的?」
「文档上定的。」
「定得好。」刘一帆说,「妹儿,你晓不晓得,我们曲艺队前两年排过一个快板,里头有一句词:十年磨一剑,剑剑都带帐。今天我才算明白,这个帐,人家连编号里都给我们记上了。」
他把便签轻轻放回去,走到门口,又回头:
「妹儿,往后我要给这个型号写段相声。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编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