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总装在线的战斗(1/2)
倒计时第62天,总装车间进入三班倒。
白班、中班、夜班,人歇机器不歇。车间的灯从此再没全灭过,后半夜从设计楼望过去,东边那一片厂房亮得像一座不夜城,行车的影子在顶棚的灯带里慢慢地滑。
厂门口的小饭馆最先嗅到变化。老板娘把营业时间改到了凌晨四点,灶上的红油抄手一锅接着一锅。跑夜班的出租车司机都摸出了规律,凌晨三点半到厂区东门等活,一拉一个准。城市睡它的,这座院子醒它的,连厂门口那一小片,都跟着调了时差。
舒扬的数据覆核小组,有一半的时间扎在车间——覆核到需要实测比对的数据,就得下现场。那些深夜里,她看见了这条在线的许多人。
凌晨三点,是换班的钟点。夜班的人最乏的时候,白班的人还没来,车间里有一个短暂的平潮。她看见过那个喂奶的女工——二十八岁,孩子八个月,她每天凌晨两点,骑车二十分钟回家,喂完奶,再骑二十分钟回来上岗。可手里的活,一个点都不差。
她还看见过钳工组的老两口——两口子都在车间,一个白班,一个夜班,交接班的时候在车间门口见一面,说不上三句话。老头递给老太一个保温杯,老太递给老头一个饭盒,一个进,一个出。有天夜里她听见老太跟人说:我们结婚三十年,这两年说的话,全在车间门口那三分钟里了。人说完又笑:也挺好,见面少,吵架都省了。
有天凌晨,舒扬跟那个喂奶的女工蹲在工位旁边核对一个数据,核完,两个人靠着型架歇气。
「姐,你这样跑,吃得消吗?」
「吃得消。」女工笑笑,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剥了,含上,「习惯了。我们屋头那个娃儿,现在精得很,我一进门他就醒,喂完我一走,他接着睡,配合得好得很。」
「娃儿长大点,问起你这段日子——」
「问过了。」女工说,「我们屋头老大,五岁,前儿个问我:妈妈,你天天晚上出去做啥子?我说,妈妈在做大风筝。」
她说着,仰头看了看头顶那段初具形状的机身。车间顶棚的灯落在她眼睛里,亮闪闪的。
「飞起来那天,指给他看。」她说,「跟他说,看,妈妈做的大风筝,飞起来了。」
「姐,娃儿叫啥名字?」
「小名叫盼盼。」女工笑了,「生他那年,我们屋头两口子盼调动,没盼来,倒是把他盼来了。他爷爷说,调动没盼来,娃儿来了,这就是命里该有的盼头。」
盼盼。舒扬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舒扬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灯火通明的厂房里,那架飞机横在装配在线,蒙皮一片一片地合拢。
老师傅们的故事,是她从车间主任那儿听来的。有位五十六岁的老师傅,腰伤十几年,老毛病,犯起来直不起身。三班倒排班,车间把他排到白班,他自己悄悄跟人对调,调到了最熬人的夜班。主任发现他连着几晚上班的时候都扶着腰,问他,他说没事,老毛病。
「没事啥子没事,」主任急了,「明天起你不许上夜班。」
「主任,」老师傅扶着腰,笑,「我这腰,躺到床上也是疼,站到这儿也是疼。在这儿疼,我手头还能干点活。」
「你这个犟拐拐——」
老师傅说,「这个飞机,是我退休前最后一个。你让我躺着等它上天,我躺不住。」
车间拗不过他,配了个小马扎,允许他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坐五分钟。老师傅把马扎摆在工位边上,一晚上,一次也没坐过。
凌晨四点,食堂的送餐车准时到。陈嬢嬢亲自押车,大桶的菜粥,一屉一屉的馒头,还有她特制的辣椒酱。工人们在工位边上围成一圈,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
「嬢嬢,这么晚了还亲自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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