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草芥星河(1/2)
戌时正一刻。
蛤沽湾庄内除了居中的练家宅子还亮着烛火,其他区域没有任何灯光。
熬夜点灯是中户以上才能负担的权利,日落而息则是庄民们绵延千年的习惯。
好在仍处月中,东天明月虽缺了一痕,但免费洒下的清辉总归能让人近距离辨清对方面目。
和往日不同,今晚庄民大多数都没入睡。
徐潮生家围着低矮土墙的院内,人影憧憧、或蹲或站,却又保持着诡异的安静。
「邋伯,咋办?」
李十一头上胡乱包了块渗着血渍的布。
「浓咋办~」
邋伯蹲在地上,缺了门牙让他说话兜不住风,「难不成你还想照反啊?」
他话音刚落,黑洞洞的屋内忽然传出妇人干嚎,「当家的,你胳膊断了,往后还怎营生啊?万一丢了盐场差事,我带着在一双儿女喝西北风啊......早说过不让你惹事、不让你惹事,你偏不听,喝二两马尿就不晓得自己是谁了......平日里你和旁人称兄道弟,真出了事,谁能替你受!」
像是在骂徐潮生,也像是在骂外间满院。
邋伯噌一下站了起来,朝屋里嚷道:「徐家的,哭哭哭,能哭出花来?三娘子已遣人送来汤药费,潮生胳膊是脱臼,又不是折了!明日老儿便带潮生去城里接骨,你哭有卵用!」
屋内干嚎短暂停了一息,紧接着哭声却更大了,甚至还夹杂了孩童哭喊。
院内众人愈加心烦意乱。
不止是因为哭声,还有徐家的方才提到的那件事......『丢了盐场差事』。
他们作为练家佃户,对主家内部秩序隐约有些了解。
今日之所以敢欺生,一来是不服少年郎成了顶头管事,二来嘛,便是觉着三娘子的人并没有多少分量。
却没想到,他们眼中的小绵羊竟是个大魔王......
更关键的是,事后练二爷的态度也暧昧难明,甚至都没惩治那小子!
这下,大伙心里更没底了。
若三娘子借此机会,直接弃用他们,怎办?
在产出贫瘠的蛤沽湾,每月一贯四百文的工钱,是每一文都得仔细着的活命钱。
丢了差事......就没了生存根基。
至此时,后悔的人已不在少数。
心生忐忑间,忽见院外一盏纱灯由远及近。
片刻后,灯影笼着三人来到了院门处。
来人正是赵裴、葛太高,以及引路的跳珠。
院内众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
跳珠没料到徐家竟然聚了这么多人,晦昏月色里,只能感觉到众人紧绷的戒备身形,却看不清表情。
她脚步一顿,身子微微颤抖起来,结巴道:「赵公子,咱......咱们明日再来吧。」
「姐姐莫怕~」
赵裴伸手从她手里接过灯笼,「有我在,伤不了姐姐。」
说罢,他一马当先踏入徐家。
跳珠踌躇片刻,咬牙跟了进去。
众盐工沉默以对。
直到赵裴挑着灯笼走向徐家房门时,李十一和邋伯才如梦初醒,两人一齐上前,挡在了门口。
「赵帮管,今日之事,二爷交待到此为止,你还待怎样?」
邋伯缩着脖子,一副畏惧样子,却依旧坚持挡在门前。
「给他正骨。」
赵裴轻飘飘一句,擡手将邋伯扒拉到了一旁。
屋内,哭声依旧。
突然映进来的灯光,让哭声为之一顿。
床上,皱眉闭目、强忍伤痛的徐潮生察觉有异,睁眼瞧了过来。
眼睛瞬间睁大,像是见了鬼似得,慌忙挣扎坐起,强撑气势道:「赵帮管,打,你也打了!莫非还要赶尽杀绝?」
方才满屋哭嚎声,他们一家没听到赵裴和邋伯在院内的对话。
但他的反应,让妻儿登时明白了来人是谁。
徐潮生那浑家,顿时脸色大变,猛地扑到自家男人身上,回头便道:「老爷,他知错了,他知错了,往后再也不敢了,老爷饶他一回......」
许是因为恐惧,方才干嚎半天没挤出的泪水,这会不要钱似的滚了下来。
守在床前的男童,约莫六七岁,本来紧握拳头,怒视赵裴,却在看到娘亲惊恐神色后,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奶声奶气道:「老爷,豚儿替爹爹磕头赔罪了,老爷饶过爹爹吧。」
「......」
赵裴:心理委员,我心里有点不得劲。
对于底层劳动者,他并不缺乏敬意。
这是一个形象多变、面目模糊,却难掩悲凉底色的群体。
同样一个人,既可以抱团欺生、恃力排外;也可以重情重义、坚韧不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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