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个场子(1/2)
城西那间空场子在一条巷子深处。
从河堤过来,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走到头才是。
门是虚掩的。他推开门,里头一股潮味。
屋子不大,摆着七八张方桌。桌椅都还在,桌上还有几只杯子,杯底留着深色的茶渍。
地上扫过,扫得不干净,墙根那儿有一片印子,颜色比别处深。
他蹲下去看。
印子擦过好几遍,擦的人手劲不小,把地砖都蹭花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墙角有一个木架,架上空着,只有一层灰。
灰上有一个手印。
手印五指张开,是按在架子上的。按得很重,指尖那几处压得黢黑。
他顺着架子往上看,墙上有一片地方,比周围干净一点。像是有人常年扶着墙站在这儿。
墙上什么也没有。
他退开两步,把这一面墙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看见了划痕。
划痕很浅,是拿指甲或者粉笔尖划的。一个字,划了很多遍,一遍叠一遍。
他认了半天,认出来那个字。
亮。
他在墙前面站了一会儿。
老龟提过,老柴临死还在念那一句:城西有个东西亮了。
他把那个字记在心里,退出来,把门带上。
他没有动那间屋里的任何一样东西。
要想在这一层里站住,第一步是别碰别人的东西。
他往城东去。
老槐树底下不是一棵树,是一条街的名字。街不长,两边都是旧铺子。
街口那家铺子,白天卖茶,晚上关。
他去的时候是傍晚,天还没黑透,铺子门口的灯已经亮了。
他掀帘子进去。
铺子里摆着六张桌子,坐了四桌人。
四桌人穿得都不起眼,有穿褂子的,有穿工装的。桌上放着茶,没人说话,或者话说得很轻。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伙计,三十来岁,穿一件蓝布衣裳。
秦决找个靠墙的位子坐下。
伙计过来。
「喝茶。」
「喝。」
「喝什么。」
「随便。」
伙计笑了一下。
「我们这儿,随便就是没有。」
他从柜台后头端来一碗茶,放在桌上。
「两毛。」
秦决给了钱。
他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有点涩。
他没有急着说话。他坐着,把屋里的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靠门那桌坐着三个人,中间一个手上戴着个大扳指。
靠窗那桌坐着一个老头,一个人,桌上摆着一副棋。
最里头那一桌,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一件黑衣服,面前放着一个木匣子。
秦决的目光在那只木匣子上停了一下。
看完,他就低下头喝茶。
过了半个钟头,屋里人陆陆续续走。走的人把茶钱压在杯子底下,起身就出门,谁也不看谁。
最后只剩下两桌。一桌是那个戴扳指的,一桌是那个老头。
伙计拿着抹布过来擦桌子。
擦到秦决这桌,他停住了。
「你坐了半天,一句话没说。」
「我是来喝茶的。」
「来我们这儿的人,都说是来喝茶的。」伙计说,「喝完就走的,才是喝茶的。」
「那我该走。」
「你该说你为什么留下。」
秦决把碗放下。
「我想见个人。」
「见谁。」
「说话算数的人。」
伙计看了他一会儿。
「我们这儿,说话算数的是老板。」他说,「老板不见生人。」
「那要怎么样才见。」
「要有一样东西。」伙计说,「一样老板看了会想知道来路的东西。」
秦决想了想。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是他刚才在空场子那面墙上临摹下来的。
亮。
伙计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站直了。
「你等一下。」
他进了后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老板问你,这个字你在哪儿看见的。」
「城西,一间空屋子。」
「那间屋子,上个月封了。」
「我知道。」
「你还进去。」
「我进去的时候,门是虚掩的。」
伙计盯着他看。
「老板说,让你留下。」
「留多久。」
「留到他来。」
秦决重新坐下。
靠窗那个老头把棋收起来,经过他这桌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小兄弟。」老头说,「你这个字,写错了一笔。」
「哪儿错了。」
「亮字底下那个儿,你写成了几。」
秦决低头看那张纸条。
他写的时候,确实是照墙上划痕临的。墙上的划痕太多遍,底下那两笔糊在一起。
「那这字原本是什么。」
「原本是什么,得问划线的人。」老头说,「可惜他没了。」
老头出了门。
秦决把纸条收回来,折好,放进兜里。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屋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走。
最后是靠门那桌戴扳指的三个人。他们站起来,经过他这桌的时候,戴扳指的那个停了一下。
「小兄弟。」
秦决擡头。
「你这个字,别再拿给第三个人看。」
「为什么。」
「错一笔的字,是死人留下的。」那人说,「活人写字,不这么写。」
他说完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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