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那一页烧了(1/2)
秦决回到住处,天已经亮透了。
他把门闩上,从怀里把两本册子取出来,放在桌上。
蓝布皮那本是老太太的,皮面上有一块磨白的地方,是被人拿在手里翻过很多年磨出来的。
黑皮那本是他自己抄的,抄的是老太太册子后头那几页,抄了半个月。
他先翻蓝布皮那本。
第一页记的是那一年开春以后的日子,一天一行,行距很密,记到三月初九那一天,墨色比别处重,像是写的时候手按得用力。
往后再翻,有几页上画的都是线,横的,竖的,长短不一,一笔一笔连下去,连成一整片。
翻到中间,纸上的字停住了。
那一页的下半张被人裁过,裁得很齐,刀口贴着纸边,裁完以后又把纸压平了,从侧面看,只比别的页薄一点点。
秦决把那一页对着窗户举起来。
日头从窗纸透进来,那一块地方比别处亮,亮得很匀,看不出裁的时候上头写过什么没有。
这一页的纸比别的页要新一点,边上没有那种翻旧了的毛刺,四边都是齐的,齐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他拿手指在那一片地方摸了一下,纸面是滑的,滑得跟旁边那些页不一样,旁边那些页多少有些起毛的地方,是被翻过很多回翻出来的。
他把册子合上,收进怀里。
这时候外头有人敲门。
敲了三下,不快不慢,敲完就停,没有再敲。
秦决走到门边,先听了一下,门外有人站着,脚步没有动,也没有走。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短褂,脚上一双布鞋,两手垂在身侧。
褂子是靛蓝的,领口有一道白边。
上回在镇渊司巷口坐矮凳的那个老头不是这个,可褂子是一样的褂子。
「司里让我来。」那人说,「请您去一趟。」
「出什么事了。」
「您去了就知道。」那人说,「齐先生让我带一句话,巷口那张凳子,今天早上翻倒了。」
秦决没有多问,他从桌边绕过去,先把窗户闩上,又从门后把门闩摸到手边。
做完这两样,他才把门带上,跟着那人走。
城西那条死巷,两头还是堵着,走到巷口,日头刚爬过这边的房脊,落在半截墙上。
巷口的铁栅开着,栅栏上挂着一把锁,锁开着,锁挂在栅栏上,没有人摘。
那张矮凳翻在地上,凳腿朝外,凳面上原来那道灰印压得更深了。
秦决往里走。
院子里那口井的井沿上落着一层土,土上有两个鞋印,鞋印朝着门,脚尖对着门槛,站的方向是进门的方向,不是出门的方向。
镇渊司的黑门开着,一扇敞到墙上,一扇半掩。
门里那条长条形的屋子,光线比外头暗,架子上那八只木匣还在,匣门都合著,匣子前头挂的小牌也都挂得好好的。
地中间有一摊碎瓷。
齐先生站在架子前头,背对着门,他今天没有穿灰褂子,穿了一件黑的,袖口挽着。
「来了。」
「出了什么事。」
齐先生转过身,他脸上那点惯常的东西没有了,眼皮擡得很平,他手里捏着一小片纸。
「第三趟。」他说,「今天早上天没亮来的,来了两个人。」
「人呢。」
「走了。」
「你怎么让他们走了。」
「我一个人。」齐先生说,「他们进了屋,直接往架子那边去,我拦了一下,拦的时候撞翻了一只碗。」
他说到这儿,把袖口往上撩了半寸。
袖口底下,小臂上有一道红痕,从手腕往上,斜着,一道,很直。
「然后呢。」
「然后我做了上回跟你说过的事。」齐先生把手心摊开。
手心那片纸,边上都是焦的,卷着,一碰就要碎。
「这一页,我烧了。」
秦决看着那片纸。
「他们来撕页,你先烧。」
「他们不是来撕页的。」齐先生说。
他把那片纸放到桌上,用指头压住一个角。
「他们两个进屋以后,一个去翻架子,另一个没有动,站在屋里看我。」齐先生说,「看了一会儿,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烧吧。」
「他还说什么。」
「他说,纸上的字你不给我们看,我们也不看,我们是来认人的。」齐先生说,「说完他就把胳膊擡起来,指了指我,他说,不是你。」
屋里静下来。
「那他一眼是给谁留的。」
「给你。」齐先生说,「他们知道你今天早上会来这儿。」
「你怎么知道他们知道。」
「因为我昨夜把册子搁在桌上,没有收。」齐先生说,「他们进屋的时候,一眼都没有往那本册子上看。」
秦决在屋里站了一会儿,把地上那摊碎瓷看了一眼。
那道划痕的下头还有一道更浅的,横着,从袖子这一头搭到那一头,划得很长,划到小臂中间才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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