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龙渊(1/2)
秦决从柳叶巷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没有人了。
巷口的铺子都上了板,只有一家杂货铺还留着一扇门,门里的灯照出来,在石板路上落下一小片黄。
他没有往住处走。他出了巷口,顺着那条大路一直往东,走到南正街,再往江边走。
南正街的端口头上还亮着灯,一排灯笼挂在木杆上,风一吹就晃。
端口头的石阶让水泡了多年,边角都塌成了圆的,台阶上结着一层滑腻的东西,是鱼鳞和水草混在一处,晒干又泡开留下的。
踩上去得把脚放平了才不打滑。端口头一共五个,靠船的有两个,剩下三个空着,木桩上拴着断绳,绳子在水里泡得发黑。
第三个端口头靠着一只船。
船是黑的,船头上画着一道白杠,杠画得很粗,白漆上落着灰。
船上没有灯。船篷掀着一角,里有一个人影,坐着,一动不动,看不清脸。
秦决站在堤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那只船。
他站了很久。船篷里那个人始终没有动,连头都没有转一下。
风从江心过来,把堤上的水汽吹到脸上,凉的。江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远处对岸一两点渔火,浮在黑水上,像谁把灯搁在了水里。
「秦先生。」
声音是从他背后来的。
秦决没有回头,先听了一下。来人走路的脚步很轻,落脚的时候脚跟先着地,一步一步,都不带声响,走到他身后三步的地方就停了。
「这是您头一回见我,」那人说,「我叫您一声秦先生,是因为这城里现在都这么叫。」
秦决转过身。
堤边上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件长衫,长衫是深灰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得很齐。
袖口干净,手上拎着一只不大的布包。他脸上没有疤,也没有横肉,看着像个帐房。
「你从哪儿来。」
「江那头,」那人说,「您别问江哪头,问了我也不说,说了您也不信。」
「你跟着我走了几条街。」
「三条,」那人说,「过了钟楼那条街的时候,您回头看过一次,那时候我在对面的米行门口。」
秦决看了他一会儿。
「你手上那只包,装的什么。」
「见面礼,」那人说,「我们做买卖的,见人先给东西,后说话。」
他把布包提起来,往前递。
秦决没有接。
「先说你是谁。」
「我姓什么不重要,」那人说,「您要是非要有个称呼,叫我一声收东西的就行。」
「你们收什么。」
「不瞒您,」那人说,「您身上这样东西,三十年前掉过一片鳞。掉鳞的时候,城西有人捡着了,捡着的人把它揣了三年,最后拿去换了一口棺材。」
秦决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那一片鳞,现在在谁手上。」
「在我们柜上,」那人说,「三十年里这样的东西,我们收过十七样。鳞、骨、铜器、玉片,只要是从水里出来、跟那根骨头沾过的东西,我们都收。收回来,记一笔,搁在架子上,等一个要的人。」
「你们是拾骨人。」
那人的脸上还是一片平常。
「外头这么叫,」他说,「我们自己不这么叫。我们不拾骨,我们是买卖人。谁手上的东西掉了,我们收;谁想知道东西在哪儿,我们卖。三十年来我们只做这两样。」
「你们不下死手。」
「不下,」那人说,「死手是替人办的,办完就没了。买卖做的是长久生意。」
秦决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松开了。
「你们收过一只铜灯座。」
「收过。」
「什么时候。」
「三天前,」那人说,「城南杏子巷,一户放鸡的人家,笼子底下压了三十年。我们的人夜里去的,取东西的时候没有惊动他,走的时候在门框上划了三道,是跟屋里那位打个招呼。」
「你们取它做什么。」
「不做什么,」那人说,「收。」
「收了一个不复原的东西。」
「对,」那人说,「我们收东西,不问它是什么,只问有多少人要。那只座子,有人要。要的人还没到,所以它搁在我们架子上,谁也动不了。」
「现在呢。」
那人把布包又往前递了半寸。
「现在要的人到了,」他说,「所以我们把它送回来。」
秦决接过来,把布包解开。
包里是一只铜灯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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