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她只说了两个字(1/2)
柳叶巷的梧桐叶落尽了,院门口扫出来的叶子堆在墙根底下,比上回又高出一层。
这条巷子比别处静,巷子里住的都是老户,白天也听不见几声人说话。
只有谁家的鸡在墙里头叫,叫两声就停了,剩下的都是树叶子在风里擦来擦去的响。
张妈在门房等他。
院门虚掩着,门环上挂着一条红绳,绳子系得很松,是这户人家白天不让人守着的时候挂出来的记号。
告诉来的人自己推门进去就行。她这几天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今天眼睛底下那圈青淡了不少。
「老太太今天睡得沉,」她说,「从昨夜睡到今早,中间醒了一回,喝了两口水,又睡了。」
「醒的时候说了什么。」
「没有说话,」张妈说,「她睁着眼看了一会儿房梁,又把眼闭上了。」
秦决跟着她往里走。
正屋堂上没有人,两扇门都敞着,日头从门口照进去,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块亮的,屋里的东西都摆在原处,一样也没有挪。
堂上摆着两张太师椅,椅背上搭着布,布是洗过的,边角发白,桌上那套茶具摆着三个杯子。
杯子都是扣着的,扣着就说明今天还没有来过客人。里间的药味淡了,炉子上的砂锅还冒着一点白汽。
窗户开着一道缝,风从缝里进来,把窗纸上的一道折痕吹得一鼓一鼓。
那折痕是往年糊窗的时候没有糊平留下的,鼓起来的时候,屋里那点光就跟着挪半寸。
老太太靠床头坐着,比上回又瘦了一圈,手背上的皮松得能提起来,底下那层青筋一条一条,看得很清楚。
她今天把头发梳过了,梳得很整齐,一根都没有散在外头。
她头上那支簪子是银的,簪头做成一个很小的梅花样子,花瓣上落着一点黑。
是年久了的锈,她这些天一直戴着,睡下也不摘,张妈说这是老太太自己交代的。
沈清瑶站在床里侧,手里拿着一块布巾,布巾是干的,她一直捏着。
她这几天瘦了,下巴尖出来一点,眼睛底下两道青,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素色的褂子。
袖口洗得起了毛,她站的位置跟头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一步都没有挪过。
「你来了。」老太太说。
「来了。」
「这两天,外头出事了。」
「出了。」
「几个。」
「两拨,」秦决说,「一拨上镇渊司点匣子,一拨在南正街的端口头上。」
老太太把他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眼睛这些年不好,看人的时候得把眼皮撑开,撑开的时候眼角那几道纹就挤在一处。
看着像是在笑,其实她笑不出来,脸上那点力气都用在睁眼上了。
「你见着鲍老二了。」
「见着了,」秦决说,「他说了什么,我不说;他说的话里,有您认得的人。」
「我认得,」老太太说,「三十年前那挂船,一共五条,划船的都是南正街的老户。这两天他们一个一个走,走到最后剩下一条,那条就是鲍老二的。」
「您知道他为什么留到最后。」
「他等人,」老太太说,「他这个人,一辈子只讲一个等字。你娘当年让他等,他就等;等到今天,你来问,他才开口。」
窗纸外头的天光很灰。秦决站在床边,两只手垂在身侧。
「我今天来,是来听您最后一句,」他说,「上回您说,还有一句,不在册子上,也不在照片上。」
老太太闭了一下眼睛。
她闭眼的时候,胸口那床被子起伏得很慢,一下,两下,数到第三下才起第二次,她这些天说话都得攒力气,攒够了说一句,说完又要歇一歇。
「我欠你娘一句话,」她说,「三十年前她坐在这间屋里,坐了一整夜,天亮之前站起来,下楼去了。她下楼的时候,把一句话留在了这屋里,这句话她没说给我听,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您听见了。」
「我听了一夜,」老太太说,「她说,往前走,别回头,回头就还不上。」
屋里静下来。炉子上那点白汽细成了一条线。
「她说的还,是还东西,」秦决说,「还那样东西。」
「还不光是东西,」老太太说,「她欠的不是东西,是命。那天夜里她走进西厢那间屋,灯是她弄灭的,箱子是她开的,里头的东西是她自己拿走的,一样一样,都是她自己动的手,没有第二个人替她。」
「她拿走的是什么。」
「一半,」老太太说,「箱子里那东西,本来就是断的。三十年前放进秦家的那天就是断的,一半在箱子里,一半跟着牌进的城。她拿走了箱子里那一半,剩下一半她自己身上带着,带到了江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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