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八味(1/2)
城南那家药铺在一条背街上,招牌掉了一半漆,剩下一个黄字。
秦决进门,铺子里只有黄老头一个,在柜台后头坐着。
柜台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摆着几味药,他从里头挑出一味,拿小秤称。
「你今天来得不对。」黄老头说。
「哪里不对。」
「你上回从这儿出去,是往城北走的。」黄老头说,「往城北去的人,回来的时候脸都不太好看。」
「我今天不走城北。」
「那你走哪儿。」
「走你这里。」秦决说,「我有一张方子,想让你看。」
黄老头把秤放下。
「方子。」
「二十多年前的。」
秦决从贴身的兜里把那张纸掏出来,摊在柜台上。
纸很旧,边上发脆,折过好几回,折痕里落了灰。
黄老头没有立刻去看方子。
他先看纸。
他把纸翻过来,对着门口那点光,看背面。
看了很久。
「这张笺,你从哪儿来的。」
「我娘留下的。」
「你娘。」黄老头重复了一遍。
「你认得这张笺。」
黄老头把纸翻回来,压在柜台上,用手掌抚平。
「认得。」他说,「笺上有方框,方框里有个字。」
「什么字。」
「济。」
秦决站着没有动。
「南街有一家药房,招牌上就挂这个字。」黄老头说,「上个月关了。」
「那家药房,跟这张笺是一家?」
「不是一家。」黄老头说,「是同一个字号。」
「字号是做什么的。」
「三十年前,城里开过一家药房,叫济。」黄老头说,「开了两年,关了。铺子里的东西全搬走了,笺子留下了一批。」
「笺子怎么会在别人手里。」
「老字号做本子,一做就是几万张。」黄老头说,「用不完的,就散到市面上。别的铺子买回去,印自己的名字。」
「那这张上面印的是谁的名字。」
「这就是怪的地方。」黄老头说,「这张笺上,没有第二家的名字。它就是旧的济字笺。」
秦决把手指按在纸边上。
「你娘这张方子,是二十多年前开的。」黄老头说,「那一年,济字号早就关了。」
「那就是有人手里还留着他们的笺。」
「有人手里还留着他们的笺。」黄老头说,「留着笺,就说明他不打算断。」
他重新把纸拿起来,一行一行看。
看得很慢。
看到最下面那一行,他的手停住了。
「这几味药。」他说。
「怎么了。」
「前七味都是补的。」黄老头说,「补气的,补血的,养骨的,安神的,都是常见的。一样都不稀奇。」
「第八味呢。」
黄老头把纸放下。
「第八味,不入药。」
「不入药是什么东西。」
「是一种引。」黄老头说,「前七味补进去的东西,要送到血里去。送不过去,就积在肉里。有引,才进血。」
「你是说,这方子不是治病的。」
「不是治病的。」黄老头说,「是往里送东西的。」
秦决站着没有动。
铺子里有一味药的味道,是甘草,很淡。
「二十多年前,你见过这样的方子。」
「见过一回。」
「谁的。」
「一个穿灰衣服的人拿来的。」黄老头说,「他不买前七味,只买第八味。」
「买多少。」
「一回三十两。」
秦决的手指在柜台上停住了。
「三十两。」
「三十两。」黄老头说,「这个价,不是药价。是货价。」
「他买了多少回。」
「站在我这儿买的,七回。」
「你记这么清楚。」
「做买卖的,一回三十两的药,谁记不住。」黄老头说,「何况那个人,从来不给现钱。」
「那给什么。」
「给一张票。」黄老头说,「票上盖一个印,是我去钱庄取的。」
「哪家钱庄。」
黄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秦决说,「城北同源。」
黄老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那笔钱,是谁的。」
「钱庄不写名字。」黄老头说,「只写票号。」
「那你怎么知道是谁的。」
「因为那一年,钱庄上有一笔进项,进得太整齐了。」黄老头说,「五百两。一个整数。」
秦决站着没有动。
五百两。
沈家借给秦家的五百两。
「那笔钱进钱庄的日子。」
「我记不住日子。」黄老头说,「可我记住了一件事,那笔钱进来那天,钱庄的先生亲自到柜台底下点了一回帐。」
「钱庄的先生姓什么。」
「不知道姓什么。」黄老头说,「我只知道他左手有六个指头。」
秦决把这句话记住了。
「你那张方子上的第八味,是从哪儿买的。」
「我娘是抓药的。」秦决说,「我不在这里买的。」
「我知道。」黄老头说,「你娘那张方子上,第八味那一行字,跟别人写的不一样。那是一只手写到底的。」
「什么意思。」
「前七味,是一个坐堂先生写的,一笔一画。」黄老头说,「第八味那一行,是一个人后加的。加的时候笔没停。」
「加那一行的人,你见过吗。」
「见过一回。」黄老头说,「二十多年前,他来过我这儿。」
「什么样。」
「四十上下。」黄老头说,「穿长衫,戴眼镜。左手六个指头。」
秦决把手里那张纸捏紧了。
「今天你来看这张方子。」黄老头说,「我不问你为什么。我问你一句。」
「你说。」
「你是不是也吃过那一味。」
秦决看着他。
「你怎么问这个。」
「因为你身上有那股味道。」黄老头说,「上回你进门,我就闻见了。药铺的人,鼻子比眼睛管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