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八味(2/2)
「因为你身上有那股味道。」黄老头说,「上回你进门,我就闻见了。药铺的人,鼻子比眼睛管用。」
「我没吃过。」
「那你身上怎么会有。」
「我不知道。」秦决说,「我也想知道。」
黄老头把方子推回来。
「那我再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上个月,有个年轻人来过我这儿。」黄老头说,「二十出头,瘦。他拿了一张一样的笺,要一样的第八味。」
「城南那个。」
「你知道他。」
「我听过。」秦决说,「他上个月没了。」
「他来了三回。」黄老头说,「第三回来的时候,他走路要扶墙。」
「谁给他开的方子。」
「不知道。」黄老头说,「他说是家里给的。」
「家里。」
「他说家里给的。」黄老头说,「他家在城南,房子很旧,家里只有他跟一个老太太。」
秦决站着没有动。
家里给的。
不是外头买的,是家里给的。
「他抓了几回。」
「三回。」黄老头说,「三回都是三十两。」
「他哪来的钱。」
「他没有钱。」黄老头说,「他拿的也是票。」
秦决站了一会儿。
「票上盖的还是那个印。」
「是。」黄老头说,「印是同一个,票是不同的人送来。」
「谁送来。」
「不认识。」黄老头说,「穿灰的,话少,放下票就走。」
秦决把方子收起来,折好,塞回兜里。
「你今天让我看这张方子,是欠我一样。」黄老头说。
「你说。」
「这一层里,三十年没人当面跟我说过沈家两个字。」黄老头说,「你今天说了。」
「我没说沈家。」
「你没说。」黄老头说,「可你问五百两的时候,眼睛往西边看了一下。」
秦决没有答。
「我在这一层坐了二十九年。」黄老头说,「头十年我什么都不懂,后十年我以为自己懂了。再往后,我就闭嘴了。」
「你既然要闭嘴,今天为什么说这些。」
「因为你问的是方子。」黄老头说,「方子我认,别的不认。」
「我再问一句。」
「你说。」
「三十年前,分东西的人有三个。」秦决说,「城南那个,是你。」
黄老头的秤在柜台上晃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三个。」
「七爷说的。」
「七爷跟你说这个。」
「他跟我说了两个。」秦决说,「第一个是城南,第二个是洛家把东西送到了沈家。」
「他少说了一个。」
「哪一个。」
「外头那个。」黄老头说,「三十年前,有三个人分开了那样东西。一个往北,一个留在城里,一个留在这条街上。」
「哪个是你。」
「是我。」黄老头说,「我分的是帐。」
「帐怎么算东西。」
「分东西要先算帐。」黄老头说,「不算帐,谁拿哪一件?我算了帐,然后把帐烧了。」
「你烧了帐,怎么知道谁拿了什么。」
「我记得。」黄老头说,「我一辈子就会记这个。」
「那你告诉我,那样东西一共几件。」
黄老头把秤收进抽屉,把抽屉推上。
「十一件。」
「你分了几件出去。」
「一件。」黄老头说,「三十年前,有一件从我这儿出去了。」
「出了哪儿。」
「城北。」黄老头说,「当铺的墙上。」
秦决的手指在柜台上按住了。
城北当铺。戴瘸子的师父,姓钱的那个,把一块黑东西挂在墙上,挂了三十年。
十三年前,那件东西,是黄老头这儿出去的。
「为什么出去。」
「因为我要保命。」黄老头说,「东西留在我手里,我活不到今天。」
「那剩下的十件呢。」
「剩下的,不在我手里。」黄老头说,「我从来没见过完整的十一件。我只见过帐。」
「帐现在在哪儿。」
「烧了。」
「你刚才说你记得。」
「我记在我脑子里。」黄老头说,「可我不打算写下来。」
他把柜台上的药一味一味收进抽屉里。
「你明天别来了。」他说,「你今天问的,够我关三回门。」
秦决看着他收药。
「最后一句。」
「你说。」
「那个六个指头的人,现在还在城里吗。」
黄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上个月,南街那家济字药房关门那天,我从这儿走过去看过一眼。」他说,「铺子里坐着一个老头,左手搁在柜台上。」
「是他吗。」
「我隔着街看的。」黄老头说,「我看不清手。」
他把抽屉推上。
「可那家药房的招牌,挂了两三年,一直没换。」他说,「招牌是旧的。」
秦决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黄老头。」
「嗯。」
「你刚才说,十一件里有一件三十年前出了城北。」秦决说,「那件东西,我见过。」
黄老头擡起头。
「它挂在城北当铺的墙上,挂了三十年。」秦决说,「上个月我去看过。它现在不在墙上了。」
「谁取走的。」
「不是从墙上取的。」秦决说,「那件东西被劈成了两块。一块挂在墙上,另一块今年到了我手里。」
黄老头站在柜台后头,很久没有动。
「那你就该明白一件事了。」他说。
「哪件。」
「十一件里缺的那一件。」黄老头说,「不是东西。」
「是什么。」
黄老头没有答。
他把柜台上的灯拉灭了一半。
「出去吧。」他说,「太阳快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