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两根指头夹住的东西(1/2)
出文史研究馆的时候,天上落了雨。
雨不大,斜着飘。
他在屋檐底下站了一会儿。
雨落在青石板上,把上头的灰冲出一道一道细沟。
对面理发店把布帘放下来,招牌收了。
兜里的东西,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四百多块,一件换洗衣服,一截断簪,还有那张印着三个字的名片。
按他原本的打算,这时候该往火车站去。
他在牢里听人说过:往北走,走到小地方,出力气就能活。
说这话的人姓邢,比他早两年出去,临走把自己脚上的棉鞋脱下来留给了他。
他想过很多遍那条路。
过了这条街,往东两站公交,二十分钟。
他站在屋檐底下,没往东走。
他往南。
南边是公交总站,有一趟车去城郊。
青山公墓在城郊的坡上,一片灰白的碑,从坡底往上一排一排码着。
坡底有个卖纸钱的老太太,缩在塑料布底下,面前压着一摞黄纸。
路边还有个卖花的,一束白菊扎好了搁在桶里,摊边挂着价牌:八十。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没买。
回头在路基底下拔了一把野草,草根上带着湿泥。
「上坟啊。」老太太在塑料布底下问他。
「嗯。」
「纸要吗,两块一捆。」
「不要。」
「花呢,那边就有。」
「不要。」
老太太把手缩回袖子里,哼了一声:「这些年空手上坟的,就你一个。」
秦决没接这句,拎着草往坡上走。
他问了两回,才问到姓苏的那一片。
守墓的老头坐在坡底的水泥台边上,手里捏着一把剪子剪指甲。
「哪一片的。」
「姓苏的。」
「姓苏的在上头东边。」老头把剪子夹到胳肢窝底下,「自己找。」
「我找一块年年有人擦的。」
老头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有人擦。」
「猜的。」
「猜得倒准。」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跟我上来。」
老头走得慢,一边走一边说话。
「这雨下了三天了。再下,坡上要塌。」
「塌过?」
「前年塌过一回。」老头说,「埋得浅的那几家,盒子都露出来了。后来还是各家自己来人,重新填的土。」
秦决跟在他后头,没说话。
「姓苏的这一块,我看了十几年。」老头说,「年年有人来擦。」
「什么人擦的。」
「不知道。」老头伸手拨开一根垂下来的树枝,「不摆供,不烧纸,擦完就走。我在底下坐着,听见脚步上了坡,擡头就没人了。」
「你没上去看过。」
「看过一回。」老头走了两步,又说,「人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就没再看第二回。」
走到坡中间,他停下来,擡手指着一块碑。
「就这个。」
碑不大,青石的,上头的字刻得很浅:苏若萱。
底下刻着两个年份,当间一道短横。
碑前的土是新添的,踩上去还松。
碑台上搁着一只搪瓷缸,白的,缸里半缸清水,水面上浮着两片叶子。
他蹲下去,把那只缸端起来。
缸口没磕,缸底没锈。
他摸出自己那只磕掉一块瓷的,并排搁在碑台上。
一只新,一只旧。
「这是你娘?」老头在上头问他。
「嗯。」
「姓苏。」
「我娘姓苏。」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往后退了两步,蹲到旁边抽烟去了。
他把那把野草压在碑台底下。
雨一浇,草根上的泥顺着碑面往下淌。
他伸出手,把碑面上那道泥擦了。
他把那截断簪掏出来,搁在碑台上。
凉的,顺着手心往上爬。
搁了一会儿,他又收了回去。
「娘。」他说。
后头的话他没说出来。
雨落在碑顶上,顺着刻字的沟往下淌。
他在碑前蹲了很久,蹲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
坡上还有两家在扫墓,撑着一把黑伞,小声说着话。
人家的香点着了,烟是直的。
他原本打算今天就走。
现在他不走了。
三年前那场车祸,那个在城里住了十一天的外乡人,这半截断簪,秦家祠堂里那道朱笔。
东西都在这座城里。
他要是走了,它们就都还在这儿。
他走了,往后没人会再来问他一句。
雨小下去了。
他下了坡,走到坡底,老头还在水泥台边上坐着。
「伞拿着。」老头把自己那把破伞往他这边推,「淋着回去,要病。」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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