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块骨头(1/2)
回到筒子楼,他先把门插上。
屋里就一扇窗,他把那块布往两边拉开一点,让光进来。
布包搁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骨头躺在软纸中间。
黄,不白,表面有一层细的坑,摸上去像旧木头上结的疤。
他把骨头举到窗前,对着光。
那道纹一圈一圈,从下面盘到上面,转着往上走,收在最上头,像谁用一根针慢慢划出来的。
他用指甲顺着纹路刮了一下。
纹很深,指甲卡进去半截。
他捏住骨头,转了个方向,又看了一遍。
骨头背面是平的,磨得很光,光是朝一个方向磨出来的。
这不是从土里挖出来的样子。
这是被人捏在手里,捏了很多年。
他把骨头放进搪瓷缸里,倒满水。
不沉,也不浮,斜着靠在缸壁上。
他从水里捞出来,用指甲在背面刮了几下。
刮下来的不是粉,是一层很薄的油。
他凑近闻了闻。
没有味道,只有一点凉气,像冬天井口冒上来的那点凉。
他把骨头放到窗台上,对着光转了一圈。
那道纹从哪个角度看都是立着的,像刻在骨头里头,不在面上。
他放下骨头,坐下。
心口里那样东西从刚才起就没停,一下一下,很轻,像远处有人敲鼓。
他伸手,把指头按回那道纹上。
按下去的时候,指头底下是温的,不是凉的。
屋里一下子没了。
雨。
很大的雨,砸在铁皮上,砸在车顶上。
路灯被雨丝切成一道一道,前头一辆黑车的尾灯亮着,红的两点,隔着雨看不真。
车在往前挪,很慢。
路当中站着一个人。
灰衣服,抱着一个包,站在两条车道中间的白在线。
车灯照过去。
那人没有躲。
车又近了一点,那人把手擡起来,挡在眼前。
手背上有一道纹。
一圈一圈,盘着往上走。
秦决猛地松了手。
骨头掉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住。
他撑着桌沿,撑了很久。
褂子后背湿了一片。
低头看手背,看着看着,手背上起了几道红印子,一道一道,顺着血管的方向排着。
他没见过这种印子。
他用袖子蹭了两下,印子没掉,过了会儿自己淡了。
他撑在桌沿上,喉咙里往上顶,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自己的喘气声。
窗外的收音机换了曲子,唱的是别的戏。
他站起来,把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
在屋里转了两圈,找不到要做什么。
最后拿了缸子,下楼到水房接了半缸凉水,一口气灌下去。
水下去以后,胃里翻了一下,他把水吐在了墙角。
吐出来的水里有一点点红丝。
他蹲在墙角看了一会儿,拿拖布把那一块拖干净了。
卖烤红薯的推着车从楼下过,吆喝了两声。
他这才发现天已经暗了。
从中午摸到骨头,到这时候,过去多久他一点都想不起来。
他把缸子放回桌上,缸底的水在桌面上留下一圈印子。
他低头看手背。
自己的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摊在桌上,摊了很久。
有那么一瞬他想不明白一件事:刚才那口气,是那个站在雨里的人咽的,还是他自己咽的。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半圈,他没敢往下想。
他把骨头重新包起来,塞进褂子底下,出门。
槐树巷口有个卖烤红薯的,炉子上架着几个,皮烤裂了,冒著白气。
他没停,一直往南走。
福临茶楼在街口,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色长衫的人。
费姓年轻人在楼下等着。
「陆先生在楼上。」他说,「就他一个。」
秦决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一声。
陆先生面前摆着一只盖碗,盖子掀开着,茶叶浮在上面。
「办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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