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个找上门的人(2/2)
刚闭上眼,外面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他坐起来。
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头那个穿一件深色夹克,四十上下,脸上带着笑,手里夹着烟,烟头亮着一点红。
「秦决。」
秦决没动:「谁。」
「我姓吉,吉顺。」那人把烟在门框上磕了磕,「跑腿的。你别紧张,我不是来抢东西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前天下午你在东边『开』了一下。」吉顺笑了,「昨天晚上又亮了一回。三个地方的人都闻到了:城东一家,城北官面上一家,还有我们。」
「你鼻子倒是灵。」
「吃这碗饭的。」
秦决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第一个到的。」吉顺说,「第一个来的,话总归好说些。」
「什么话。」
「跟我们走一趟。」吉顺把烟叼回嘴里,「去个地方,见个人,喝杯茶。你身上那东西,我们想看看。」
「不去。」
「别急着回。」吉顺擡起手往下压了压,「我知道你身上有什么,也知道那东西不好受。我们那儿有个人,能帮你压。」
「我不需要。」
「你扛了三年了。」吉顺说,「再扛三年,人也就废了。」
「你倒是清楚。」
「见过不止一个。」吉顺说,「你这号人,我手上过过三个。」
秦决擡起眼:「他们后来怎么样。」
「都跟我们走了。」
「走了以后呢。」
吉顺的笑停了一下:「这就不是我能说的了。」
「那就别说。」秦决往门口走了半步,「你走吧。」
「哎。」吉顺退了一步,「你先想想,我给你三天。」
「不用三天。」
「那你的意思是?」
「现在就给你答复。」
吉顺看着他,慢慢往后退了半步。
「行。」
他退开的那一下,秦决后背一凉。
他转身。
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手里的刀已经递到离他胸口半尺的地方。
秦决眼前忽然红了一下。
不是血。
是那东西又翻上来了,不像沸腾那样从骨头里往外烧,是一股脑往手上冲。
他擡手。
手已经拍在那人胸口上。
不是他想好了再打,是他先出了手,才想起来自己出了手。
他的脑子里空了一下,像是有人把灯捻小了。
等再亮起来,他还站在原处,手心里发麻。
那人整个飞出去,撞在墙上。
砖灰落了一层。
刀掉在地上,刀尖磕着水泥,转了两圈,倒了。
秦决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
墙底下那个人在挣扎,胸口塌下去一小块,喉咙里咯咯地响。
吉顺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没了。
「你等等。」
秦决转过头看他。
吉顺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你别得意。」他说,「你这一下,一整座城都知道了。」
他转身跑了。
脚步声在砖坯堆之间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秦决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他撑着地,喘了很久。
那东西退下去以后,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的布袋。
他爬到墙底下那个人旁边。
那人还睁着眼。
「你叫什么。」
那人的嘴动了动,说不出声。
「谁让你来的。」
那人的眼睛转过来,看着他。
「我问你,谁让你来的。」
秦决把耳朵凑过去。
「三年前……」那人说,气从嗓子眼里一丝一丝地漏,「这味儿……现过……一回……」
然后他不动了。
秦决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手一碰,那人的头偏了一下,再没有别的动静。
他坐回地上。
坐了很久,他才慢慢想起来要看一眼自己。
身上没有伤,只有手心那道旧口子。
墙底下那个人,是他弄死的。
他不到二十岁,头一回知道「弄死」这两个字落在手上是什么分量。
他站起来,走到墙底下。
那人比他矮半个头,手上全是茧,虎口裂着一道口子。
他把那人的外套拉开。
兜里有一卷钱,一包没开封的烟,还有一张折了四折的地图。
他把地图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
城郊这一片,用红笔圈了三个地方。
圈得最深的那一个,就是砖厂。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自己兜里。
那卷钱他没动。
拿了钱,这具尸就跟他有关系了。
他拖住那人的胳膊,往窑口那边拉。
拉了两步,他松了手。
埋人得挖坑。坑挖出来,明天这座城里就少一个人,多一个坑。
坑是能被挖出来的。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擦,走回平房。
砖厂外头很静,远处公路上过了一辆车,灯从塌墙的豁口扫进来,又扫出去。
他擡起头,往城那边看。
城里的灯一层一层,看不到头。
他把那把刀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刀背,塞进帆布包最底下。
他把手掌翻过来,看着上面还没干的血。
他在水管底下冲了手。
水是黄的,冲在手上,看不出是不是冲干净了。
他把那件外套脱下来,就着水搓了两把,拧干,搭在胳膊上。
他在夜里点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