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个找上门的人(1/2)
天亮了。
他在砖厂那根锈水管下冲了把脸,放出来的水是黄的。
今天得先办两件事:钱,和一个能长住的地方。
他数了数身上的钱。
出狱那天发的路费是二十七块,秦家没给他添一分。
二十七块,一碗面三块五,通铺三块。
他把几张票子按面额理好,折成三折,塞进内袋。
他把木匣塞进帆布包,包揣在怀里,往城里走。
城南有个零工点,一群人蹲在马路牙子上等活。
他站进人堆里。
有人在地上铺了张红纸打牌,牌桌上压着零钱。
旁边一个老头蹲着啃烧饼,一边啃一边看人。
「小伙子,新来的?」
秦决看了他一眼。
「这地方你得会挑。」老头说,「手黑的脸也黑,手白的一看就是没下过力的。你这张脸,一看就白。」
秦决没接话。
「前头那几个都不行。」老头往人堆里努了努嘴,「蹲了三天了,没人要。」
「为什么。」
「嫌蹲得久。」老头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人家看你蹲了三天还蹲着,就知道你不是熟手。」
秦决往那几个人那边看了一眼。
有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摸出一包烟,给旁边的人散了一圈,散到他这儿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你要想快,就得有人领。」老头说,「有领的,一天两趟活。没领的,等一天也白等。」
「你领吗。」
「我领不动了。」老头拍了拍膝盖,「腿不行了。」
来招工的车一辆接一辆,招工的头从车窗里探出来喊。
「卸两车的,要两个!」
「搬货,身板硬的来!」
「会电焊的有吗?」
有人指他:「你,过来。」
秦决走过去。
招工的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甲抠烂了,用布条缠着。
「手怎么了?」
「划的。」
「不要带伤的。」那头摆手,「下一个。」
后面又来一辆。
「扛得动一百斤不?」
「扛得动。」
「你这脸色跟纸似的。」
秦决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能扛。」
那头绕着他看了一圈,最后说:「卸啤酒,一天四十。干砸了不结钱。」
「干。」
一辆小货车,一百二十箱啤酒。
秦决一趟四箱。
头两趟他的腿还发软,走到第五趟,身上那点热又上来了,手心发烫,四箱压在肩上反倒不沉。
箱子是湿的,边角硌手,脚下是碎石子路。
他走一趟不歇,一趟一趟地把垛码起来。
旁边一个人搬三箱,走两趟就要蹲下去喘。
那人喘完,擡头看了他一眼。
「你歇会儿吧。」
「不歇。」
「你这钱挣得比我们狠。」那人说,「我干第三天了,头一晚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
「习惯了。」
「习惯什么。」
秦决没答。
秦决搬完自己的份额,顺手把那人剩下的也归了垛。
工头在一边看着,把烟头摁灭。
「你以前干什么的?」
「没干什么。」
「看着不像。」
「钱。」
工头从兜里数了四张十块的给他,数完又看了他两眼。
「明天还来吗?」
秦决把钱折起来塞进兜里。
「看。」
他先去了趟河边。
一上午下来,手心那道口子又开了,缠的布条让酒泡得发白。
他把布条拆下来,在河水里搓了两把手,把酒味和铁锈味一起搓掉。
然后把布条摊在石头上,等它半干,重新缠回去。
缠到一半,他停了一下,看了看那道口子。
这口子是昨天夜里在砖厂的水泥台上抠出来的。
抠的时候不觉得疼。现在觉出来了。
他缠好,站起来往街上走。
街口有一家旅店,门口挂着价目牌。
「住一晚多少。」
「通铺三块,单间八块。」
「通铺要证件吗。」
「要身份证,还要介绍信。」
「介绍信谁的。」
「单位开的,或者街道开的。」登记的女人说,「你没带?」
秦决摸了摸兜。
「没带。」
「那对不住。」
他走出来,站在门口想了想。
他兜里有四十块,晚上也有地方睡。没带的那一样,比钱要紧。
一碗面,两个馒头,三块五。
面馆里就他一个客人。
老板娘在灶台后头下面,问他够不够咸。
「够。」
「要不要添点汤。」
「不用。」
他把面吃完,汤也喝了,两个馒头揣进兜里。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往东郊走。
走了一个多钟头,路上没见到人,也没见到车。
他在路边一棵树下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两次。
身后什么也没有。
他接着走。
砖厂那段断墙就在前头,豁口黑着,像一张嘴。
围墙塌的那一段,他昨天就是从那儿进去的。今天跨过去的时候,脚底踩断了一根木条。
他站着听了一会儿。
没有声音。
他进了平房,把帆布包垫在头下,木匣搂在怀里。
刚闭上眼,外面有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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