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块锈铁(1/2)
天没亮他就去了城西的旧货市场。
市场在一条干河沟的两岸,摊子铺在地上,一块布、一张报纸就是一家。
卖旧表的、卖老照片的、卖铜铁五金的,一摊挨着一摊。
天刚亮,人已经不少。
有人蹲在摊子后头啃包子,热气从鼻子底下过。
有人下到河沟里捞东西。上游的院子拆了,砖瓦木料顺着水冲下来,捞着就算自己的。
他看见一个半大孩子卖一摞旧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旗袍,站在一栋洋楼跟前。
风把最上头那张吹翻了个角。
他是来找活的。
头一天他站了三个钟头,没人叫他。
来挑人的都往那几个人高马大的跟前走,他站在边上,没人看。
第二天他学聪明了,专往车边上站。要装车的摊子,都缺人手。
他站得直,也不跟人挤。
有摊主嫌他挡道,挥手让他挪,他就挪。
「你这人倒是老实。」
「老实。」
那人把手里一把破折扇扔给他:「帮我拿着,我去解个手。」
秦决替人拿了小半个钟头的扇子。
扇子是破的,没什么可看的,他就一直看着河沟对面。
上午九点多,一个卖旧铁的摊主冲他招手。
「搬不搬?」
「搬。」
「一趟两块,管你一顿午饭。」
「行。」
一车铁,从河沟底下擡到马路边。
摊主在前头拉,他在后头推。板车是旧的,走一步响一声。
铁上的锈蹭了他一身,手上黑了一层。
前后搬了四趟。
摊主在一边看着,看他没歇,也没喊累。
「你不吃午饭?」
「搬完再吃。」
「你这身板倒像干过活的。」
「没干过。」
搬完,摊主数了六块钱给他。
「明天还来?」
「来。」
秦决把钱揣好,正要走,脚底下被一堆铁绊了一下。
他低头看。
那是从大件上拆下来的杂铁,锅盖、铁锹头、半截水管、门框上的合页,堆成一堆。
他蹲下去,手伸进堆里,把最底下那一块抽出来。
巴掌长,一头粗一头细,外头包着一层厚厚的黑锈。
他捏住它的时候,手心里先是凉了一下。
那点凉顺着骨头往上走,走到心口,停住了。
身上那样东西应了一声。
跟那天在秦家祠堂,摸到断簪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把它握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凉的那一点没有走。
它就在他掌心底下,像一个睡着的活物,胸口一起一伏。
「老板。」
「嗯。」
「这块铁多钱。」
摊主拿眼睛估了估:「按斤,三斤,九块。」
「我要了。」
「你要这破玩意儿干啥。」
「我住的地方门框松了,垫一下。」
摊主把钱收过去,顺手在铁堆里翻了翻:「这玩意儿我那还有小半筐,昨天从城北一个拆迁的老院子收的,你要不要都看看。」
「不用。」秦决把它塞进帆布包,「就这一块。」
他往市场东头走。
走了二十来步,他的手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他想动。
是他的手把铁块掉了个头,粗的一头朝下,拇指卡在中间凹下去的地方。那是个握刀的姿势。
他反应过来了。
他知道这东西本来是干什么的。
他知道它被磨过,被装在一样更长的东西上;握它的时候,虎口要卡在这个位置。
这些不是他学的。
是那三年里,一点一点漏进来的。
他站在路边,把铁块举起来,对着刚出来的太阳看。
黑锈底下,有一道极细的纹。
风从河沟里上来,带着一股潮腥味。
他脑子里空了一下,又满了。
他还是想不起来那个人长什么样,只记得那只手,那截深青色的袖口。
跟断簪上那道,是一个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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