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一把小秤(1/2)
门是虚掩着的,他一推就开了,门轴没有响,说明有人推过之后又轻轻带上了。
屋里点着灯,灯搁在桌子当中,灯罩是新的,玻璃上没有熏黄的印子。
桌子边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低着头看桌上的一样东西。
听见门响,那人没有回头,先把那样东西用手掌盖住,盖严了,才慢慢转过身来。
五十岁上下,穿一件青灰直褂,褂子洗得发白,领口那两颗扣子扣得很齐。
他脸上没有胡子,额头上横着一道很浅的纹,开口之前那道纹先动了一下。
「秦先生。」他说,「您回来得比我想的早半个时辰。」
秦决站在门槛外头,没有进去。
「谁让你进的屋。」
「门上那把锁我替您换了一把。」那人说,「旧的那把撬坏了,塞不回原处,我让人照着原样打了一把,还挂在门后那根钉子上。」
秦决往门后看了一眼。
钉子上确实挂着一把锁,铜色跟旧的一样,连锁梁上那道划痕都在。
他伸手把那把锁摘下来,又挂回去。
「锁是你撬坏的,你还换一把挂回去。」
「做买卖的人不动人家的门。」那人说,「动了要赔。」
秦决这才迈过门槛,反手把门带上。
屋里跟他出去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床还在墙角,箱子还在床脚,缸里的水面上浮着一片灯芯灰。
他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没有先看那人,先看桌上摆着的东西。
桌上那盏灯的光往门口那边偏,说明这个人坐的方向跟他进门之前的方向不一样,他在这屋里挪过位置。
桌上除了那盏灯,还搁着一杆秤。
秤是铜的,不大,秤杆比筷子长一点,秤盘只有巴掌大,盘沿磨得发亮。
盘子底下压着一样东西,用那人的手掌盖着。
那只手一直没有拿开。
「你手里的东西,我不看。」
「您看不上,我也得让您看一眼。」那人把手挪开。
盘子里搁着的不是银子。
是一片东西,颜色像旧象牙,边沿不齐,比铜钱厚一点,当中有一道天生的暗纹,纹路是斜着走的。
它搁在盘子里,秤杆一动不动,秤星压在靠秤纽的那一头。
秤杆上的星是一点一点凿出来的,深浅不匀,靠头上那几颗磨得只剩一点印子,看样子在别人手里过了很多年。
「三天前我的人把那只灯座送回来,回去跟我回报过。」那人说,「他说您背上那块地方,跟他三十年前见过的一个人的一模一样。」
「三十年前那个人,你们收过他身上的东西。」
「收过。」那人说,「掉下来的东西我们收,收回来记一笔。记的时候不写名字,只写捡到它的地方,还有捡它的那一天。」
「我这个地方,你记的是哪一天。」
「今天。」那人说,「我坐进来的时候就把日子写上了。」
说完他把袖口拢了拢。
秦决看着他,那只手搭在桌沿上,没有往秤那边去。
那人也没有催。
屋里静了一会儿,隔壁那家的狗叫了两声,随即被人喝住,一声也没有了。
巷子外头有人推着一辆车过去,车轮压在碎石路上,一路响过去,响到巷口就断了,断得很整齐。
「你们柜上做主的,是你。」
「外头的人叫我秤爷。」那人说,「叫什么不要紧,认得出是我这个人就成。」
「秤爷上门,是来收东西的。」
「不是。」秤爷说,「我今天不带东西走,我来给您看一样东西,再问您要一句话。」
他把那杆秤往对面推了半寸,推到了桌子当中。
推完他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您把手搁上来。」
「搁上来做什么。」
「称一称。」秤爷说,「我这杆秤称不出斤两,它只认一样东西,认的就是您背上那块地方。您的手搁上去,秤杆要是压下去,我今天就走,一句话不问。」
「要是翘起来。」
「要是翘起来,」秤爷说,「那三十年前掉鳞的那位,跟您就是一样东西。」
桌上的灯芯爆了一下,屋里的影子晃了半圈,又稳住了。
灯芯是他进门之前才剪过的。
秦决看着那杆秤,看着盘子里那片东西。
他背上那条在褂子底下动了一下,从尾骨起往上走,走到后心就停住,像一条龙在骨头缝里挪了挪身子,又不动了。
这一动只动了一半,跟白天在堂子里挨的那一棍比轻得多,像是那条东西在试着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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