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三行字(1/2)
他回到屋里,把门闩上,才把册子从床底下取出来。
册子是两本,一本厚的,一本薄的,皮子都起了毛,边上磨得发亮。
厚的这本他翻过很多遍,薄的这本翻得少,纸还是硬的,翻起来有响声。
他把两本并排摊在桌上,把灯拨到最亮,一页一页往下翻。
翻到当中,他停住了。
这一页上有半个横。
横只有一个起笔,从左边起,走了半寸就断了,断口是毛的,像是写到这儿的时候笔被人从手里拿走了。
底下留着空白,空了整整大半页。
他把这一页对着灯看了一遍,又把它举起来,从纸背看过去。
纸背上有印子,很淡,是墨通过去的,通过来的也是一道横,比正面的长一点。
他看了很久,看得出来这两道横不是一笔。
正面那道短,背面那道长,中间断开的地方差着半寸。
他把这一页沿着装订那边撕下来。
撕的时候他撕得很慢,一只手压着册子,一只手捏着纸边,一毫一毫地往下走。
纸是好纸,撕开的时候只有很轻的一声,像有人在隔壁屋里咳了一下。
他把撕下来那一页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册子上少了一页,装订那边露出一条整齐的白茬。
他没有把册子合上,就那么摊着,把灯留在桌上,让灯照着那条白茬。
这一页他留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对着它看过不下十回,看不出来那半个横是什么字起头。
看不出来的东西,留着就是一张纸。
留着的东西分两种,一种是自己还没看懂的,一种是别人已经惦记上的,他到今天早上也分不清这一页算哪一种。
天还没有亮,他出门了。
街上没有人,只有两条狗在墙根底下趴着,见他过来也不叫,只把耳朵转了一下。
他往南正街走。
这条街面上的铺子,天没亮的时候门板一块一块都合著,只有门缝里漏出来那一点光,才看得出哪一家已经有人起来了。
这条街他很熟,街两边的铺子他都认得,哪一家几时开门、几时上板,他心里都有一本帐。
走到街口,那里有一家客栈,招牌上写着一个宿字。
客栈的门开着半扇,柜台里点着一盏小灯,灯光照着柜台上的一本簿子。
簿子摊开着,笔搁在簿子旁边,笔尖上的墨还没有干。
柜台后头没有人,只有一张凳子,凳子面上的布垫子还留着人坐过的凹。
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先听了一耳朵。
楼上没有声音,后厨那边有锅响,是有人起来烧早水。
他这才走进去,走到柜台前。
他把袖子里的那一页取出来,掀开簿子,夹在后半本里,夹在两页之间,夹得很平。
夹好以后他把簿子推回原处,把笔挪正,退到门口。
走到门槛上,他停住了。
楼梯上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重一个轻,重的那个在前面,一级一级往下踩。
两个人从楼上下来,走在前面的是个高个子,穿一件白褂子。
那人走到楼梯最后一级,站住了。
秦决站在门槛上,脚在门外,没有动。
楼下的灯只有一盏,光落在两个人中间那块地上,谁的脸都照不清。
那个高个子看了他一眼,很平常的一眼,从他身上扫过去,最后停在他袖子那一块。
「早。」那人说。
声音不高,是外地口音,尾音往上挑。
秦决没有答。
「您是来搁东西的。」那人说,「搁好了就走吧,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我搁了东西。」
「门轴响了。」那人说,「我在这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门轴一共响过七回,半夜响的那一回是猫,猫推门的时候只响半声。」
秦决看着他,没有说话。
「您不用防我。」那人说,「做买卖的,眼睛耳朵都得用上,用不上这两样,就吃不上这碗饭。」
「你从楼上下来,是要看我搁的是什么。」
「不是。」那人说,「我是来看您这个人的。」
他一边说,一边往柜台那边走,走到柜台前站住,伸手把簿子翻开了。
翻开的正是他刚才夹纸的那半本。
那人翻得不快,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中间,停住了。
他把那一页从簿子里抽出来,对着灯看了一眼,又折好,塞进自己的袖子里。
做完这些,他把簿子合回去,放回原处,转过头来看着秦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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