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何为白玉京（2/2）

「炽阳两京一十三省，几千万百姓，外廷的人真在乎，何至于困苦凋敝。」

「清流在乎的从来不是百姓，是他们自己的地位，他们要的，是回到炽阳之初，阁臣压制皇权的时候。」

「内监其实纯粹的多，伺候皇帝就好，外廷的人，想要的从来都不纯粹。」

严进忠缓了一口气。

他摇摇头：「只有宁承恩一个人傻乎乎，一个太监......非要为国为民。」

大太监往后靠了靠：「看着吧，等着吧，白玉京的风，从来都是往下吹。」

「从来都是陛下......往下吹。」

「宁承恩不懂事，张同合也不懂事，最后啊......」

严进忠笑起来，闭着眼睛笑。

「风吹不到咱们身上。」

白惊雪心里震撼的无以复加，他以为自己足够聪明。

此时才醒悟，他的聪明，根本触及不到高处。

严进忠的聪明，让他头皮发麻。

白惊雪以前看不起严进忠，因为他知道这个大太监的来时路。

一个混子，欠了八屁股债。

实在没办法做了阉人，还阉的不正统。

没读过书，不识字，混迹的都是下三滥的地方。

这样的人，值得敬畏？

此时他才警觉，自己太低估严进忠了。

他偷偷看向那位老人，眼神里已经带着真正的惧意。

就在这时候，严进忠貌似不经意的说了句话。

「我夸过你干爹，说他最大的本事，是把不利变有利......」

「他被夸的多了自己也骄傲，难免会忘掉，他的本事......是我教的。」

严进忠摆摆手：「回去吧，你伺候不好我的花。」

白惊雪愣了一下，这才发现水浇多了。

已经溢出花盆。

严进忠谈兴已尽：「去听听外边的风，对你有好处。」

白惊雪连忙俯身。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弯着腰退出小院。

严进忠坐在椅子上，用毯子盖住膝盖。

他闭着眼，可御书房里的事，他都能看清楚。

连张同合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他都能猜到。

风吹在严进忠身上，又吹到窗子里，吹动了那张纸。

纸上写了两个字：不准。

风也吹到了张同合脸上，吹动了他的白发。

吹不走张同合的满脸惊恐。

这位已经做了十年首辅的大人物，历来低调沉稳。

他从不冒险，在宁承恩把他视为盟友的时候，他都表现的很谨慎。

直到今日，他觉得时机到了。

他让人去请示宁承恩，宁承恩也觉得时机到了。

所以他拔刀，一个藏了十年的刀客，第一次拔刀。

这一刀要斩的不是严进忠，也不是宁承恩。

更不是他胆大妄为说的那句，臣要参陛下。

他要斩的是......制度。

他刚才和陛下说了很多话，这些话，他觉得一定会触及陛下灵魂深处。

他猜得没错，触及到了。

可结果，与他判断不同。

哪怕刚才他的话，足够深远沉重。

他说。

「臣今日所言，不为攻讦内臣，实为民生之治，为朝廷之体。」

「祖宗设司礼监，原是伺候圣躬，收存章奏；票拟之权在内阁，裁决之权在陛下。」

「批红一事，是司礼监代陛下执笔，不是代陛下做主。」

「如今倒好，内阁票拟上来，司礼监可改可压，可留中不发，可私自揣摩增减。」

「外面百官的本章，能不能到御前，先过他们一关，天下事，先问内监，再问陛下。」

「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不是司礼监的天下！」

他说完这句偷看皇帝，皇帝依然在用手指轻扣书桌。

见陛下好像没大反应，张同合便鼓足勇气继续说。

「章奏之是非，百官之进退，俱在阉人判断，实为天下祸端。」

「如今内外百官，看的不是圣意，是司礼监的意思。」

「有事先寻内监，有贿先送内监，内阁的票拟，反倒成了一纸虚文。」

「百姓之苦，层层文书卡在内廷，陛下看不见；边镇缺饷，地方闹灾，他们能瞒便瞒，能压便压。」

「就拿前些日子说，各地奏报的夏收丰盈......陛下，是假的啊！」

张同合说到这的时候，再三叩首。

而此时，皇帝轻扣书桌的手指，停在半空。

那根手指，微微发颤。

张同合没注意到，他继续说了下去。

其他人注意到了，全都屏住呼吸。

御书房里，呼吸声小了，风声大了。

「内监的人想让陛下听什么就说什么，根本不顾是非对错，不管真假虚实。」

「陛下，今年大旱，七省百姓受灾，遍地流民......」

「有人说，内臣近在御前，替陛下分忧，臣想问一句，他们是分忧，还是欺瞒？」

「朱笔在他们手里，便可以颠倒可否；关口在他们手里，便可以壅蔽言路。」

「长此下去，内阁不敢争，言官不敢言，六部不敢持正！只知有司礼，不知有朝廷！」

「内监可以私意高下，那还要内阁做什么，还要六部九卿做什么？」

张同合叩首请旨：「臣请裁撤司礼监！免内廷专横，上瞒下欺！」

「臣知此言一出，必招祸殃，可纲纪一坏，再要收拾，难如补天。」

他说完这句就等着，等陛下给他一个答案。

而听到这的积庆帝，重重吐出一口气。

如龙御风。

「张阁老......你是在骂内监，骂祖制，还是在骂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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