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没钱的只是公中罢了(1/2)
「没银子?」
第一个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的,是一直没说话的贾政。
他那张向来方正、古板的面孔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眼睛瞪着自己的妻子,仿佛在看一个葛朗台。
「刷————」
随后荣庆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齐刷刷地从王夫人那张写满「无奈」的脸上,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正和李纨坐在一起,自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般安静喝茶的王熙凤身上。
那一道道目光里,充满了震惊、探寻、恍然大悟,以及—————丝丝的不解。
众人可没忘记,就在不久之前,王熙凤的管家大权是怎么丢的。
不就是因为王夫人说,要给宫里的娘娘元春送五千两银子打点,而王熙凤却当众表示公中帐上已经空了,实在拿不出来吗?
当时,她是如何被贾母和王夫人训斥,说她管家不力、无能,最后又是如何在一怒之下,将象征着权力的对牌和帐本交出来,愤而辞掉管家权的?
后来,王熙凤撂了挑子,王夫人重新接手管家。
后来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将那五千两银子凑齐了,风风光光地送进了宫里,也让她在老太太面前挣足了脸面。
可如今看看这架势————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天道好轮回啊!
当初你指责别人拿不出钱,如今轮到你自己,不也一样拿不出来吗?
被数十道目光聚焦的王熙凤,却连眼皮都没擡一下。
她只是用杯盖轻轻地撇去茶汤上的浮沫,然后将茶杯凑到唇边抿了一口,只是那双丹凤眼却是微微眯起,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笑。
看到王夫人那一副哭穷的架势,瘫在椅子上本已是半死不活的贾赦,心里却不高兴了。
凭什么老子倒霉,你们二房就能看笑话?
老子是被苏瑜那个煞星逼的,你呢?你管着家,连五千两银子都拿不出来,你还有脸在这里装模作样?
一股邪火从他心底里「蹭」地一下冒了出来。
「呵————」贾赦发出一声冷笑,斜着眼睛瞥向王夫人,「弟妹这话说的,可真是稀奇了。
我记得前儿个,凤丫头拿不出五千银子给凤藻宫里的元春丫头,弟妹你可是当场跳脚,指责她管家不力,还夺了她的管家之权。
怎么这才多久的功夫,换了你来管家,也同样拿不出五千两银子啊?」
贾赦的话犹如回旋镖般字字句句扎在王夫人的心窝上。
「莫不是————这银子都进了某些人的私房,填了某些见不得光的窟窿了吧?
哎呀呀,我可真是替咱们家那位宫里的贵人担心啊,这要是让她知道,家里为了给她凑银子,都快揭不开锅了,不知该有多伤心呢?」
贾赦这番指桑骂槐、含沙射影的话,让王夫人的脸瞬间一阵青一阵红,像是开了染坊一般精彩。
被贾赦这个她一向看不起的无能大伯当众如此羞辱,比杀了她还难受,偏偏她却无法反驳。
在众目睽睽之下,王夫人再也维持不住那副端庄的面具。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堂中,然后「噗通」一声,朝着贾母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老太太!」
王夫人伏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都是媳妇无能,治家不严,理家无方,才让府里落到这般田地。
媳妇罪该万死,请老太太责罚。」
看着直挺挺跪在地上,将一张脸埋进地毯里请罪的儿媳,贾母那满腔的怒火和悲愤,最终都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奈的叹息。
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靠在身后的大引枕上,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公中缺银子吗?
自然是缺的。
这个问题,其实府里上上下下的主子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是谁也不敢第一个戳破这层窗户纸罢了。
贾母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曾几何时,宁荣二府圣春正浓,是何等的风光无限。可如今,随着老一辈的凋零,圣宠渐衰,在朝中的声势早已大不如前,进项一年比一年少。
然而,府里吃闲饭的人,却不减反增,愈发地多了起来。
整个荣国府,正经的主子算下来,连二十个都不到。
可伺候他们的奴仆,光是丫鬟婆子就有几百号人,这还不算那些小厮、长随、管家、
厨子、花匠、门房等等男性仆从。
如果再算上这些仆从们拖家带口的家眷————整个荣国府的总人口,加起来至少在一千人以上。
这是一个何等庞大而臃肿的「人口金字塔」!
这个金字塔的顶端,是不到二十个享尽富贵的主子,而构成塔身和塔基的,是上千个依附于这个家族生存的奴仆。
这个庞大的体系,正是贾府用来维持自己顶级贵族生活排场和体面的基础,是他们」
钟鸣鼎食之家」的脸面所在。
但与此同时,它也像一个巨大的无底洞,日复一日地吞噬着贾府的财富,成了压在荣国府脊梁上最沉重的负担。
按说,既然看到了问题,就应该解决问题。
把那些多余的、三代都不干活的家生子仆役裁掉,削减府里不必要的开销,开源节流,不就行了?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贾母不能,也不敢这么做。
她是大厦将倾的贾府最后的定海神针,是这个家族脸面的守护者。
在她看来,一旦京城里传出「荣国府因家道中落而裁撤仆役」的传闻,那对荣国府的名誉将会是不可挽回的致命打击!
到时候,贾家就会成为整个京城权贵圈里的笑柄。
那些平日里趋炎附势的人会立刻变脸,那些本就看贾家不顺眼的政敌会趁机落井下石。
所以,即便打肿脸也得充胖子,即便内里已经烂透了,外面这层金漆的壳子也绝对不能剥落。
想到这里,贾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团,心中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悲哀。
短暂的沉思过后,贾母缓缓睁开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宝玉他娘。」
贾母开口了,「咱们府上————当真已经困难到这个地步了吗?」
她没有去看王夫人,只是幽幽地问着,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王夫人依旧伏在地上,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荣庆堂内,再次陷入了令人室息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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