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两个时代的夹缝(2/2)
旱灾、兵灾,还有流民就没断过。
闯贼来了以后,对百姓敲骨吸髓,存粮搜刮一空,百姓对其恨之入骨,恨不得把他们扒皮饮血,如今朝廷天兵赶到,百姓无不欢欣鼓舞,想来明年春天,必能恢复农垦————」
林浅眉头微皱。
一旁耿武道:「老实答话,再敢有半句虚言,你这官也别当了!」
周知州浑身一颤,擡头斜觑林浅神色,见王上面容冷静,显然没信他的糊弄,登时后背冒汗。
只听林浅缓声道:「实话实说就是,倘若闯贼真有劝课农桑之行,你就算把他们吹上天去,我也不多加怪罪。但倘若你故意抹黑,哪怕是为表忠心,也绝不轻饶。」
知州天人交战许久,噗通跪下道:「臣有罪,臣不该欺瞒王上————其实闯贼初来德州时,不仅开仓放粮,还张榜劝过农桑。
只是当时德州已遭逢大灾,府库没有存粮,田地也大量抛荒。
闯贼政令救不了灾荒,只有粮食才能————唉!」
见这知州总算说了几句实话,林浅语气和蔼了些:「站起来吧。」
周知州小心翼翼地站起,接着道:「后来北直隶几番大战,闯贼在山东抽丁征粮,百姓逃亡的更多————」
耿武打断他道:「你说抽丁征粮,抽征的是地主还是农户?」
知州连道:「是地主,是地主————闯贼对贫苦农户几乎秋毫不犯,只是————只是————」
耿武道:「别吞吞吐吐的!」
「是,是————只是闯贼征地主还是征农户,其实都差不多,都是强征百姓————」
这话倒非虚言,在前明地方官眼中,小地主其实就是老百姓。
而且羊毛出在羊身上,地主受了盘剥,自然要在佃户身上找补回来。
知州接着道:「闯贼抽丁征粮,原本还算有章法,不会盘剥太狠————几个月前闯贼在北直隶大败的消息传来,这才坏事————
德州境内的闯贼失了管束,便开始无法无天,四处烧杀抢掠,这才有了今日的景象。」
这番话和林浅知道的消息一样,李自成的部队向南溃散时,也对沿途郡县进行了肆意劫掠。
似是知道自己争夺天下无望,而破罐子破摔了。
林浅看向大运河,只见河水浩浩汤汤,一路延伸至天际,岸边已有二十多名纤夫,正凑在一起聊天。
「如此说来,德州还剩多少人丁?多少田亩?粮食缺口是多少?」
周知州支支吾吾道:「臣下冒死启禀,德州的县衙、州衙因闯贼破坏早就空置,鱼鳞册、黄册均毁于战火。
臣粗略估算,百姓十存五六,田亩十存四五,若要赈灾,怕是————怕是要————十万石
才能撑到明年麦收————」
林浅又道:「其余山东诸州县如何?」
「只怕比德州更差————」
林浅暗忖:「如此说来,灾情比预想的严重得多。即便有孙传庭这种干吏,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粮食,再好的政令也没用,百姓还是要逃荒,农垦还是不能恢复。
流民还会破坏别地的农耕,裹挟着更多人成为流民,根本就是恶性循环。」
林浅又看了周知州一眼:「前明的地方官惯会见风使舵,欺上瞒下,讲话全从自身利益出发,胡编乱造,毫无羞耻,他这番话究竟有几番真假也未可知,总之不能偏听偏信,还要再查。」
二人说话间,拉纤的民壮已经凑齐,船队继续南下。
德州河段大运河总体流向是自南向北,而且河道狭窄,流速变快,船队一路南下,不少地方都要人来拉纤。
行进不过一个时辰,便听得船舱传来咚咚几声撞击声。
船上有人道:「想不到大运河中还有如此肥美的大鱼。」
周知州闻言,脸色一暗。
耿武见他表情,便知他知晓些事情,未及询问,舱外便有人喊道:「卫正快出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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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武走到船头,见船员指着河上漂着的一截枯木:「卫正,撞船的就是这东西。」
耿武定睛一看,见是一具腐尸,在河上已不知漂了多久。
尸体脸朝下,高度腐败,大半血肉都已腐烂缺失,只剩一头枯槁头发随波漂动,远远望去,当真与枯木无异。
腐尸缓缓地漂至近前,与船体相撞,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与之前听到的一般无二,耿武不由得头皮发麻。
他再向周围望去,但见农田荒芜,田埂坍平,芦苇茂盛。
两岸不要说是人,甚至连一棵活树都没有,只有野狗、野猪自在地穿梭于芦苇之中。
耿武脸色惨白,返回船舱。
林浅道:「是浮尸吧?」
耿武一愣:「王上圣明。」
船队向南航行一日,次日下午船底突然传来刺啦一声,接着再也不动了。
周知州连忙出舱询问道:「怎么回事?」
林浅熟悉海船,听声音便知道是搁浅了。
运河中航行的都是平底漕船,因此搁浅不会像海船一样斜到一边。
林浅走出船舱,看见两岸纤夫正奋力拉绳,还有人喊着号子。
纤夫便在号子声中不断有节奏地拉拽,发出嘿咻嘿咻的声响,只是漕船仍不动分毫。
周知州已从船头回来,擦擦额上的汗道:「王上,此地是梁家浅,是一处有名的浅滩。都怪前明吏治腐败,河道年久失修,致此地水浅,误了王上行程。」
林浅看了眼岸边水痕,见现在水位较低,心中大致估算,便道:「卫河秋汛尚未褪尽,后半夜可能会有来水,借着潮水上涨,再拉纤试试。」
这么准确的判断,听得周知州不由一愣。
林浅不理他,对左右道:「让纤夫们都歇了吧。」
周知州回过神来,朝着船下大喊传令,纤夫们将纤绳固定在原地,随后活动着胳膊,三三两两坐在河滩上歇息。
林浅又对耿武道:「把船上的辎重都搬下来,所有人都下船。」
这一步是给船体减重,减少吃水,如此才能在晚上渡过浅滩。
耿武传令,林浅和护卫们乘小船抵达岸边。
此时已临近黄昏,纤夫们点燃篝火烤着高粱饼,不时聊天说笑,见林浅靠近,他们便全都闭嘴。
耿武突然道:「王上你看。」
林浅顺着他手指处望去。
不远处河道上,有一个半大少年,手中拎着一根麻绳,麻绳上拴着一个铁钩,在河边来回晃荡。
他身旁已堆了一堆杂七杂八的破烂,全都潮湿发黑,显然是从河里捞上来的。
这还是船队走了这么久,少有的几次在岸边看到活人,林浅道:「去问问。」
耿武大步上前,那少年听到动静回头一望,立马收起钩子,抱起身边的零散破烂,就往落桨荡里钻。
只是他人长得瘦小,破烂又多又重,河滩又湿滑,他刚走几步便重重跌在地上。
破烂摔了一地,他慌乱抓起,又要再跑,已被耿武一把抓住。
耿武道:「发死人财的,是吧?」
那小孩只是冷眼看着耿武,并未答话。
林浅上前去对耿武道:「放手。」
耿武将手放开,退到他身后半步,眼神死死盯着,防备这小子逃跑。
林浅打量这孩子一眼,见他大约十三四岁,长得又黑又瘦又矮,就像个瘦麻秆。
林浅又看了看他怀中抱着的破烂,是一捆被泡黑发软的烂柴,从其形制来看,应当是沉没漕船的船板。
还有半袋子漕米,漕米本是偏黄色,这一袋子米不知道在河里泡了多久,已吸饱水分,浑圆鼓胀,体积膨出一倍,颜色发褐,表面还有些粘液,闻着又馊又霉,还夹着河泥的腥气。
见林浅目光投来,那少年将霉米一把搂在怀中,死死护住。
林浅道:「这米坏了,吃了要死人。」
许是见林浅态度温和,少年满不在乎地道:「这米只要洗干净再煮煮就能吃了,别人或许不能,我家人不同,是可以的。」
林浅又看了一眼霉米,只见有些米粒儿已成深黑,莫说是人吃,就是煮了喂猪,猪都要避开。
林浅对耿武道:「去船上拿一袋米,再把如虚子叫来。」
耿武领命退去,林浅则蹲下身子,对那少年道:「家里还有几口人,平时就来河边捞东西吃吗?」
「还有个妹妹,我们还有树皮和蚂蚱吃,运气好些,有时还有鱼!」
那少年说到鱼竟露出一丝笑容,看得林浅不禁默然。
耿武不多时便折返回来,扛来一袋高粱米递给那少年。
少年不敢接,林浅笑道:「拿着吧,我请你们兄妹吃的。」
少年盯着红彤彤的高粱米,咽了咽口水道:「这世道谁也不好过,我不能平白拿你东西。」
林浅道:「高粱米喇嗓子,我吃不惯,不如把你这半袋子大米卖我吧。」
少年摇摇头道:「贵人没有我兄妹的体质,这米吃了要坏肚子————我把柴火给贵人留下吧。」
少年说罢,便将手上那一捆黑柴火放下,拎起那袋子高梁。
如虚子道:「我来帮你。」把粮食袋子放到少年背上的一刻,趁势一搭他的手腕,接着起身,不动声色地对林浅摇摇头。
少年将高粱米扛在肩头,那一袋子粮起码有三十斤,把他腰板压得弯曲,他笑道:「多谢你啦!」
说罢,他转身朝芦苇荡中走去,深一脚浅一脚,身影消失不见。
此时如虚子才叹口气道:「王上,这少年久痢虚劳,脾胃耗干,脉沉无根————已成绝症,活不过今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