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短练的挂壁（2/2）
按照韩老的指点，要求踏步无限，在这室内的有限空间追求无限，只能靠造圆。
邓青脚步练顺后，便开始在室内踏圆。
而要踏圆，先踏正多边形，以此来逼近浑圆。
练了一夜，随着邓青踏出的正多边形边数越来越多，每一条边也越来越短，原本生硬的转折，开始逐渐变得圆滑。
从远处看，他行走的轨迹，已经越来越接近一个真正的圆。
可终究也只是接近，每一次转折之间，仍旧存在着细微的停顿。
哪怕这个停顿已经短到常人难以察觉，在邓青自己的感知中，却依旧清晰无比。
然而，一旦有停顿，便有破绽。一旦生出转折，便不是浑圆。
汗水不断从邓青额头渗出，滴在地上，很快又被他踩散。 他的呼吸已经粗重，双腿也变得沉重。
仿佛有一座无形的牢笼，将他的思维困在其中。
他明明看见了门，却无论如何都走不过去。
屋子另一边，韩老已经不管他了。
用老头的话说，练到了这一步，只能自己悟，能说出来的都是假把式。
韩老同样一夜未睡，精神却比刚来时还要亢奋，他身前的稿纸已经堆起厚厚一摞，仍旧奋笔疾书。
只因这些年困扰他的数术谜题，实在太多了。
从前想要推演一个问题，往往要写上数十张纸。密密麻麻的文本彼此勾连，稍有不慎，便不知错在了哪里。
现在有了这套数字和符号，许多冗长无比的推演，都能浓缩成短短几行。
韩老只恨不得一夜之间，将过去那些未能解开的题目，全拿出来重新算上一遍。
这一老一少，依旧各忙各的，既无视彼此，也无视时间。
邓青又踏出一个正多边形，最后一步落定，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练下去了。
他虽然坚韧，却绝不执拗。
同一个办法尝试一遍不成，可以再试十遍、百遍。
可整整一夜都没有寸进，那便说明问题不在于练得不够，恐怕是某个点已经堵死了，必须从思维上破局了。
当下，邓青调整呼吸，朝地面看去。
只见偌大的房间里，到处都是自己的脚印。
这些脚印，或深或浅，大量的重叠，搅在一起，纷乱不堪。
邓青凝神观察，渐渐地，相同走向的脚印，在他的脑海中连接起来。
到最后，那些密密麻麻的脚印几乎连成了一片，看起来已经与圆极为接近。
可邓青知道，它仍旧不是圆。
哪怕继续走下去，踏出一百边、一千边、一万边，它也只能无限逼近，却不能真正成为圆。
邓青盯着地上的脚印，久久不动。 忽然，他心中闪过一道灵光，「是啊。自己一直在想，怎样从无限中求得有限，怎样让无数条边最终聚成一个浑圆。
所以，自己拚命增加边数，试图用穷尽变化的方式，逼近最终的结果。
可若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自己永远都走不完。
无穷，如何能够真正穷尽？」
忽地，邓青的目落在所有正多边形共同围绕的位置上，那里空无一物，却是所有图形的中心。
圆心！
邓青脸上露出苦笑，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何自己要走这许多弯路才想到。
无论三边、四边，还是千边万边，它们可以不断变化，中心却从来没有移动过。
那不就是一切变化最终坍缩的点么？
「不变即变，膨胀即坍缩。」
这一刻，邓青念头终于通达。
念头一起，邓青再度踏步。 这一次，他的脚下再没有转折，身形眼看要往左去，下一瞬，已滑向右前方。
过去，他是脚走到哪里，重心便跟到哪里。如今，却是重心先行，牵着双脚不断变换落点。
随着脚步越来越快，他的衣袂随之扬起。
整个人犹如流风赶月，围绕着那个看不见的圆心，一掠而过。
一圈踏完，邓青忽然停住。
他低头望去，地面上，一串脚印首尾相连，再无棱角，再无转折，已然化作一个浑圆。
与此同时，一片清辉无念自现。
邓青不管其他，只盯着最后一行：【坍缩步：1%（入门）】
面板浮现的同时，伏在桌案上的韩老忽然转过头来。
他定定看着邓青脚下那个浑圆，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冲邓青挥了挥手。
意思很明白，让再来一次。
邓青收敛心神，望向方才锚定的圆心，脚下再动。 这一次，他少了几分偶然破关的生涩。
第一步踏出时，身形还在圆的外侧，衣角才扬起，人已绕至另一端。
他脚下似慢实快，明明每一步都清晰可见，偏偏两步中间却像被抽去了间隔。
数息之后，邓青重回原处，地上又多出了一个首尾相接的浑圆。
韩老起身，绕着邓青画出的圆，走了一圈，啧啧道：「不错。真不错，看来剑长老没有诓老夫，你小子确实有能耐。」
邓青拱手一礼，「多谢韩老传功，晚辈如今初窥门径，尚不知道这坍缩步练到高深处，究竟会是何等模样？」
韩老斜了他一眼，「才走出两个圆，便开始惦记练成以后了？小子，别骄傲。这门功夫，便是老夫，也不敢说已经练成。」
邓青微惊。
韩老背起双手，「须知，这世上有无数道理。风有风势，水有水性，日月轮转，四时更替，皆有其理。
能从一门道理之中悟出武学，便已经是极为上乘的功法。若那道理越接近天地本源，功法的上限便越高。」
说着，他点了点桌上那些算式，「而数术之理，不依人情，不随人意。一便是一，二便是二。纵使天地倒悬，该有多少，依旧是多少。
它量长短，定方圆，推无穷，算天地。无形无相，却又藏在万物之中。能将数术至理融入武学的功法，无不堪称顶级。」 韩老说到这里，擡脚向前一踏，邓青的目光明明一直落在他身上。
可那只脚才刚离开地面，韩老已经出现在屋子另一侧，中间仿佛少了一截过程。
邓青眸光一凝，心中炸开，这么吊吗？
韩老道：「坍缩步练到高深处，将无数落点归为一处，将中间走过的无数步坍缩于无形。
落在旁人眼中，便如瞬间挪移。不过，你也别把老夫想得太高。」
韩老摇了摇头，「老夫如今，同样被困在一个个圆中。
每一次施展，都须先定圆心，再画出自己能够掌控的范围。圆内诸点，皆可变化；一旦出了这个圆，便得重新定势。
老夫所能画出的最大的圆，也不过直径十丈。」
他说着，朝邓青脚下瞥了一眼，「至于你这两步弄出的圆，直径能有一丈么？」
邓青尴尬了。
韩老哼一声，「所以，你还短练呢。」
说完，他抱起桌上的稿纸，哼着小调朝门外走去。 邓青握紧了拳头，心道，韩老啊韩老，跟一个挂壁这么说话，怕是不礼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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