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一旗分南北,孤雁向蜂腰(加9)(2/2)
有的马扬起前蹄乱蹬,有的挣开缰绳往崖壁上贴,有的屁股一矮,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走。
一时间,人喊马嘶,整条山道像被捅了的马蜂窝,顿时又有几骑跌下悬崖,其中还有士兵来不及闪开,被一起带着摔下悬崖的。
「稳住!都稳住!」
各自带队的部落将领一边骂,一边喊。
好在,这些人都是牧民,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
而且他们骑的马也是自己家养的马,和主人尤其的亲近。
因此,在骑士们不断的安抚下,一匹匹受惊的马儿才渐渐安定下来。
饶是如此,等大队人马恢复平静,继续向上攀登时,也已过了小半个时辰。
前方的路,仍不见头,一步一步,真如登天梯一般。
上得去,便上了天。上不去,也上了天。
蜂腰口以西,十里连营。
六月的日头毒得很。
这里秃山荒岭居多,树木和草都很稀疏。
好在他们除了一支「元家大马」,就只有宇文家的一支骆驼兵战队,其他的都是步兵。
否则,光是马料补给,就是他们极严重的一个考验。
如今就连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
风吹过营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有尘土味,有汗臭味、马尿的骚气、脓血的腥气,还有草药的味道。
这里是西部三阀联军的中军大营。
元氏、宇文氏、赵氏,三路大军一路东进,在蜂腰口西侧扎下连营,受阻于此,已经足足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联军东出时,战兵两万,旌旗遮日,刀枪如林。
如今,盛夏已至。
营盘里的兵,黑了,瘦了,眼窝深陷,腮帮子塌陷。
他们出征时铎亮的盔甲,如今满是伤痕和血污、汗渍。
尤其是黏在甲片缝隙里的,极难清理,他们也无心清理了。
前方,便是蜂腰口。
两座大山,像两头蹲伏的巨兽,夹着一条宽不过五里的信道。
独孤阀就凭这两山之险,在半山腰上筑就的两座要塞,石墙高垒,滚木礌石,硬生生挡了他们两个月。
不拿下这两座要塞,便穿越谷地,直接打进独孤阀的腹地去,那是绝对不行的。
穿谷而过时,大军的腰肋要害处,就要暴露在两座要塞的俯攻之下。
就算能过去,也得防范他们从后方攻击,又或者被他们切断后路。
一旦前边已经坚壁清野,那几乎是必然的,后路再一断,没了给养,他们就完蛋了。
所以,这两块骨头很难吃,但必须啃。
两个月里,三阀联军向那两座要塞也不知发动了多少次强攻。
云梯架上去,被滚石砸下来;地道挖进去,被浓烟熏出来;冲车撞上城门,金汁就泼下来了,无孔不入。
一次次尸积关下,血顺着山坡的石头往下淌,那一块块青石,如今已经变成了黑红色。
刚出征时的两万战兵,如今还能上阵的,已经不足一万两千人。
也就是说,两个月攻坚战,三阀联军折损了近八千名战兵。
这八千人里,当场战死的约三千人,其余五千人,都是伤重不治,或者人活下来了,却丧失了再战能力的。
这个战伤比,在其他军队中也差不多,除非指挥更优秀或更失当,这个比例才会相应变小或变大。
但是这个战伤比,和杨灿攻打慕容阀的结果对比,那就是天壤之别了。
杨灿以他先进的理念,配合巫门的独到外科医术,创建了一套极先进的战地医院系统。
他那边的伤兵,痊愈后能归队的,达到了六成以上。
而每一个能活着归队的兵,都能脱胎换骨,够格成为一个基层指挥官,或是心理素质极佳的精锐老兵了。
三阀一直在增兵,主要是元阀自己的兵,战争刚开始时最能偷懒的赵阀,现在也没有好日子过了,被迫不断向战场输送着青壮人口。
反倒是路途最远的宇文阀,得以逃过一劫。
同时,他们也在占领区大肆搜查勒索,凡是三阀联军占领区的坞堡、村寨,不仅要交粮,交草料,现在连人都要交了。
那些被强绑来的农夫,用绳索串成一串,押到阵前充当炮灰。
很多人刚刚赶到,不过一个时辰,就倒在了独孤军的箭雨下。
元盛奎也知道这是很失民心的举动,可那又如何?能死道友,何必死贫道?
老子大军在此,那些人也只能敢怒而不敢言。打天下嘛,哪有不死人的?
午后,秦宫羽从前线战场回来了。
他二十出头,披盔戴甲,一身玄色轻札,腰悬横刀。亲兵跟在身后,一行人穿过营中夹道,直往中军大帐而去。
几个月的功夫,他的形貌气质,有了很大变化。
从前线条硬朗的腮颊,如今皮肉已经有些松弛。
他的眉骨、鼻梁依旧是旧模样,可是眉眼间却有了细微的变化。
眼周变薄了,皮肤细腻了,白嫩了,原本剃须后能看见唇上颌下有淡青的胡茬,现在越来越稀,开始变得光滑起来。
他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中军大帐里,元盛奎正看着军需官送来的给养簿子。
能从周边坞堡勒索的钱粮越来越少了,估计那帮土财主肯定还有一些老本儿。
但是再逼,只怕是逼不出来了,但元盛奎又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再分兵去打那些坞堡。
「大将军。」秦宫羽向元盛奎抱了抱拳。
元盛奎见是他来,把帐本一合,道:「前边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
秦宫羽摘下头盔,递给一个亲兵,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的喉结依旧很明显,因为他是成年后才失去了蛋蛋,声带发育已经完成,声音也没有变得尖细起来,但中气有些不足了。
秦宫羽叹气道:「今天强攻西峰要塞,折了三百多人,还是没打下来,独孤军是块硬骨头。
元盛奎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硬骨头又如何?他一阀的消耗,拼不过我们三阀合力,拿下他们,只是早晚间事。」
元盛奎冷笑道:「区区独孤氏,一共能有多少战兵?而且,他不能都派来这里吧?
我们初发兵马中,已经折了八千人,他们是守的一方,损失比我们小,但也绝对不会少。」
秦宫羽点了点头:「我觉得也是,独孤本家子弟已经冲在阵前了,他们是在耗最后一滴血!」
「这次强攻之后,先缓一缓。」
元盛奎听得微笑起来:「让赵家和宇文家轮番派兵袭扰,不让他们睡,不让他们喘。
他们撑了两个月,已经是强弩之末。咱们本部兵马休整两日,争取一鼓作气,把要塞拿下!」
「好,我回去就安排!」
秦宫羽兴奋地道:「只要拿下这两座要塞,蜂腰口洞开,独孤阀腹地便无险可守了。
到时候我阀大军长驱直入,打下独孤阀,陇上八阀里元、宇文、赵、独孤四阀的领地便能连成一片!
索阀就算那时肯和天水杨灿联手,又如何?
杨灿背后还有慕容阀和李阀拖着后腿,帮不上忙,索家再强,敌得过我四阀合力?」
元盛奎冷哼一声,道:「说到慕容阀————,之前收到的消息,慕容家对杨灿一战,战况不利啊。」
他摇了摇头,不屑地道:「当初我们元家,还把慕容家视为争天下的一个劲敌。
没想到,他们连于家那帮只会抡锄头的农民都打不过,真是徒负虚名!」
秦宫羽笑道:「八阀的实力,本就是按平时的繁盛排名的。
陇上已经承平两百多年,平日里彼此间最多就是有点小摩擦,一直不曾真正动过手,谁知道谁强谁弱?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不管慕容阀打得怎么样,有他在那边牵制着,就够了。
哪怕慕容阀亡了,杨灿刚打下来的地盘,也得分兵驻守。地方上有反抗,也得弹压。他腾不出
手。」
「不错!」
元盛奎道:「李阀被他封在山里,活不下去的,恐怕内部早就乱了。
但是乱起来,难道就有粮吃了?就算吃人,也撑不到今年秋收的。
撑不下去,他们就是拼命也得出山,杨灿狂妄,竟敢以一敌二,他算是被绊住了。」
「所以,索阀是孤立无援的一阀。」
秦宫羽笑道:「八阀之中,索阀最富。这可是一头大肥猪啊。」
秦宫羽微微一笑,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待将军你扫平索阀,嗣子之位便再无争议。到那时,便是这陇上之主的位子,您也坐得。」
元盛奎摆了摆手,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这种话,不要说了。坐天下的,当然得是我父亲。」
「道理当然是这个道理。」
秦宫羽笑道:「可这天下,就是您打下来的。就算您不是开国皇帝,后世之人提起来,也只会记得,您————才是真正的开国之君!」
元盛奎哈哈大笑,挥了挥手:「去吧去吧,争取早日拿下一座要塞。只要打下一座,另一座,也就唾手可得了!」
「喏。」秦宫羽抱拳领命,转身往外走。
他这一走,不是虎虎生风的军步,而是————猫步,比女人还女人,胯骨轴子因此很自然地左扭右扭,那屁股甩得————
元盛奎看在眼里,不禁咧了咧嘴。
其实影视剧里那些太监,大多娘里娘气的,那都是演员刻意做出来的。
真正受了那一刀的人,其实也不至于有如此明显的女性变化。
可秦宫羽不一样。
他之前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怕牵拉到伤口,走路不敢步幅太大,只能这么走路。
现在,他还没适应回来。
元盛奎摸了摸颌下硬硬的胡茬,心想:「等我做了皇帝————
这么个国舅爷,走路这个样子,一旦上朝,很丢人呐,到时候还是把他远远打发开去吧。」
蜂腰口两座要塞,已经打了两个月。
但蜂腰口要塞随时会被攻破的消息,已经弥漫到了大街小巷。
索阀的援军不要说迟迟没有影子,派去索阀求援的信使回来说,索家甚至还不曾派兵。
独孤阀的主城,一直在做城池保卫战的准备。
无数的民夫和兵丁,每天都在往城里运送滚木、礌石、灰瓶和金汁。
城门洞里,进城出城的牛车、马车、行人,挤成一团。
城头上,工匠们在抢修女墙,城墙边,一排排的弩床正在进行组装。
城里的衙门、乡下的豪强,每天都在征兵,按着户籍,挨家挨户地征兵。
一开始还是一户征一丁,后来便放宽到只要是青壮,现在连十五以下、六十以上的,只要身体没有残缺,也开始进行登记了。
太小的和太老的,虽说上不了战场,但还可以上城头,做不了正兵,还可以当辅兵,当杂役。
家中存粮十石以上的大户,也都严令按数借粮入官仓了,谁敢私藏粮草,军法从事。
有能力的开始想方设法的要离开,也有人心存幻想,想着————最多换一个主子。
阀府里,原本安排的后手,如今也开始了。
阀主独孤望语气沉重地道:「蜂腰口如今还在我们手中,但————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独孤瞻道:「主城呢?这座主城,咱们能守多久?」
「城坚粮足,我们守三个月,应该不成问题。」
独孤望道:「我担心的是,到那个时候,城里会有人生出异心。一旦城里有人响应,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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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瞻道:「到时候,就到秋末了吧?」
独孤望苦笑道:「正是,到时候,他们正好就地取粮。」
他看了独孤瞻一眼,叹气道:「不要想了,就算我们挨到冬天,我们的情况和杨灿也不一样。
他是主动缩拢,早就做好了反击的一切准备,我们————无法模仿他的冬季大捷。」
厅中一阵压抑,独孤望道:「族谱,已经誉录了两套。
按照名单,安排族人分头行动吧。一支,随婧瑶走草原,绕道去天水。
另一支,散入乡野、深山,改名换姓,以待时机。」
厅中几个族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独孤瞻叹道:「好,先把能走的族人送走,我们,也能放心死战了!」
刚说到这里,府上总管急匆匆赶了进来,脸色苍白地道:「家主,小女郎————小女郎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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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望怒道:「不见了?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不见了?」
管家颤抖着手奉上一封书信:「家主,您看,这是在小女郎房里书案上找到的。」
独孤望一把夺过书信,信封上,是女儿的笔迹:父亲大人亲启。
独孤望心中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急急拆开了信件。
通往蜂腰口的道路上,一支新兵队伍正迎着转运下来的伤兵队伍穿插而过。
这支新兵,兵员质量已经大不如前了。
队伍中,鬓染微霜者有之,唇上刚长出绒毛者亦有之。
如今要塞缺人,拿得动刀,抱得起石头的,都得上。
士气低迷,尤其是看到退下来的伤兵队伍络绎于途,有些半大孩子已经红了眼眶。
他们觉得,这一去,十有八九怕是回不来了,侥幸能回来的话,大抵也是像看到的这些伤兵一样,缺胳膊少腿的。
队伍中,混着一个少年,身材纤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袍,头上裹着块青布巾。
看其人,眉清目秀,皮肤白净,更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她是婧瑶,束发作少年。
她没打算去天水,也没打算隐入乡野。
她知道,如今的蜂腰口,也就是一个个的独孤子弟守在第一线,它才依旧在。
若是独孤家的人都躲在后面,要塞早就失守了。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枪。
独孤家,不止有男儿,她作为独孤嫡女,亲身站上战场,能把愈发低迷的士气再激励一波。
也许,就有机会撑到索家出兵。如果撑不到————
她回首望向远方,那是天水的方向,那里藏着她第一次离家出走的过往,藏着她第一次易装为比丘的经历,藏着她第一次遇见杨灿的回忆。
那是一个春天,不像今天这么热。
那时的天空,有雁阵在行。
而今天,她就是远去的雁。
也许,一去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