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府学这碗粥不对(2/2)
「不够。仅凭你一人之词,那是孤证。」薛砚青目光清明,「还需找到今日清晨,同你一道去排队领膳的其他生员,联名作保。」
陈守拙半晌没有答话。他深知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得罪了膳房书办,往后在府学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但他咬了咬牙,将桌上的宣纸折好,霍然起身,出门去寻早上那几个同去侧门的生员。
直到傍晚时分,陈守拙才满身疲惫地回来。
跑了整整一个下午,只有两个寒门生员顶不住良心的谴责,肯在那张领膳人数的字条下签上自己的名字。而早上那个护着饭碗的生员,吓得连门都没敢开。
温初一给他倒了热水。
「有这两个人的画押,足够咱们先在帐面上核算一回了。等咱们把帐面上的亏空查得清清楚楚,再去借他的碗也不迟。」
她翻出青灯饭食簿,先将温家的用米数指给两人看。
府学的帐碰不得,温家的锅却没人比她更清楚。
一斗新米泡过,用大锅慢熬,按温家青灯粥的稠薄,可出四十六至四十八碗。若添杂粮,锅里还能再多出几碗,却要明白写在饭牌上。帮工吃了多少,宋秋娘也会另记。
「陈秀才,府学里如今,登记在册领公膳的,究竟有多少人?」温初一转头问。
「登记的是七十二人。」陈守拙道,「但这几日我留意过,领饭牌的匣子里,剩下的空牌都不止六块。学里有些家境殷实的贵公子,嫌膳房饭菜粗鄙,都是自己花钱在外头酒楼包饭的,根本不吃公膳。」
「好,就算他七十二人满员。」温初一继续追问,「膳房熬粥,用的是几口锅?」
「也是两口大铁锅。」
「那就简单了。」温初一拿过算盘,「现在,只需要弄清楚,府学的规矩里,每日到底拨给膳房多少斤米!」
薛砚青展开教授准他带出的膳例。寒门生与留斋生的膳食由公廪、学田租米补贴,不足之数再从生员所缴膳费中支取。按七十二人的定额,每日早晚两顿,共领米三斗二升。
三斗二升。
温初一把算盘拨得噼啪作响。
「照咱们的稠薄,一斗四十六碗,早晚合起来能有一百四十多碗。若真照这个数发米,六十几个人,早晚各一碗,总该够。可他们的碗有多大,火候又怎样,咱们还得亲眼看。」
宋秋娘在旁页写下人数与碗数:「除非有人添了第二碗。」
陈守拙摇头:「绝无可能。膳夫守着,想添也不给。」
「这就说明,定额帐册上批下来的米,根本就没全部进那两口锅里!」温初一目光如炬,将算盘珠子重重地往回调了一颗,「可定额终归只是定额,昨日膳房究竟从府学的粮仓里领了多少米出来,必须得查阅最原始的出入库红帐。」
薛砚青看着她:「还有一处要查。」
「什么?」
「那米本身的成色,根本就不值帐面上记载的价格。」
……
翌日下午,直到明伦堂的课全部散尽,薛砚青才将一张誊清的小纸带了回来。
他把两名生员签过字的领膳记录送去后,周训导请教授亲自调册,准他在一旁算数。
最近三次膳米入库,写的都是上等白粳,新米,平码足秤。价钱比温家从何掌柜处买的新米还高一成。
花着比市价高出一成的好钱,帐上记着的是晶莹剔透的上等新米。
锅里却是掺过的陈米。
温初一的手指停在「平码足秤」四个字上,半晌没有拨动算盘。
她终于明白,那碗稀粥背后,藏着多么可怕的贪婪。膳夫纵使手抖,也添不出这样大的缺口。
府学的碗里,少了真金白银买来的米。
「这张纸是谁让你看的?」她问。
「周训导在旁看着。」薛砚青道,「只许我记数,原册已交教授收着。膳房明早要当面回话。但若只有新米、旧米之争,管帐的人大可说是旧仓气,或者路上受了潮。」
温初一合上饭食簿,转头看向后厨那口熬青灯粥的大锅。
「米数既然在帐上写死了,那若是咱们借用府学的锅、用他们盛粥的勺,照着他们的数目和法子……」她咬了咬牙,「我想亲自去府学,再替他们烧一回这三斗二升的米。只要火候一样,这锅里到底少了多少斤两,一熬便知。」
就在这时,方有岳从府学方向跑回来,额头全是汗。
「薛兄,温娘子。」他扶着门框喘气,「不好了!府学膳房听说你们在查米,今早剩下的两袋米,刚刚叫人擡走了。说是受潮,要拿去原路退换新米。」
温初一起身太快,膝盖撞得桌角一响。
薛砚青一把扶住她,另一只手已经拿起桌上的旧例誊纸。
「看清他们擡去哪里了吗?」
「看清了!我一路跟在板车后头!」方有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气喘吁吁地答道,「送米的人一路把车推到了南平码头。那里是顾家的私人转运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