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棱角现(2/2)
满朝文武分列石坪两侧,拓跋烈站在人群最前方,暗红蟒袍在日光里像一块蛰伏的兽。
他的目光落在郗月漓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审视、警惕,还有一丝被「伏渊已死」这个消息短暂安抚下来的犹疑。
郗月漓迎着拓跋烈的目光,微微颔首。那颔首的幅度极浅,可姿态里伏渊的影子清晰可见。
拓跋烈的眉头拧了一下又松开,伏渊已经不在了,面前这只是个被推上来的替身,不足为惧。
郗月漓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勤政殿高高的门槛。
北朔王庭的勤政殿比大郢的含元殿窄了三分,可穹顶高得惊人。
日光从两侧高窗斜切进来,在殿中央的地面上铺成两道光带,满朝文武在列,乌压压一片攒动的官帽和金带。
郗月漓端坐在国师之位上,那位置在御座左侧下方半丈处,紫檀圈椅的椅背镶着一块巴掌大的白玉,刻着北朔国师独有的狼头衔月纹。
她坐进去的时候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黑袍的袖口收得利落,露出半截细瘦的手腕。
从她坐定到现在,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满殿的目光像数十根看不见的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文官们垂着眼,可余光在她脸上来回扫,武将们站得笔直,腰间的佩刀在日光里偶尔反一下光,像在无声地提醒什么。
宗室那边更直白,三五个穿蟒袍的侯爷凑在一处低语,声音压得不低,恰好能让她听见。
「……就这个丫头?瞧着还没我家闺女大。」
「左相也不知怎么想的,伏渊国师的位子让给一个南边来的野丫头,传出去不怕邻国笑话?」
「你听说了么?她进王庭那天连北朔话都说不利索,还是左相在旁边一句一句给她译的。」
「啧,也不知道伏渊国师在天有灵,看见自己这把椅子被这么个人坐了,心里什么滋味。」
郗月漓的目光落在自己膝上交错的手指上,她的心跳比坐在锦弦院时慢了许多,比在栖霞镇主街上背靠着赫连璟搏杀时也慢了许多。
伏渊的记忆严丝合缝地贴在她意识的底层,此刻她能精准地分辨出殿内每一个开口说话的人是谁。
拓跋烈一系的武官,宗室里倾向摄政王的旁支侯爷,几个跟左相交好的清流文臣,他们的站位、语速、彼此交换眼神的方向,全部在伏渊的认知里对号入座。
可她的身体撑不起太大强度的消耗,更别说伏渊的疲惫也残留了一部分,她闭了一下眼,把那层虚弱压进意识深处,重新睁开的时候目光清冽如墨玉,看不出半分波澜。
「王上到——」
内侍的宣唱声从殿门方向传来。满殿的低语声暂停,文官武将齐齐转身面朝御座方向,躬身垂首。
北朔王上从玄门入殿。
王上今年二十二岁,登基整十年,十二岁即位时她比那身王袍还矮了半个头,双手藏在袖中攥得发白,靠伏渊站在御座左侧半步处才撑住了一口气。
十年过去,那身玄青色王袍穿在她身上已经不再空荡了,肩线撑得平整,袖口收得利落,身形不魁梧,可那份挺拔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她的眉骨平直而微挑,鼻梁挺秀,眼尾自然垂了半度,瞳仁是浅淡的琥珀色,只是那层温和底下压着十年帝王生涯淬出来的分量,沉得让人不敢轻慢。
她走到御座前转身坐下来,她面上端着帝王惯有的冷肃,玄青王袍的领口绣着暗银色的狼纹,腰间一条宽幅革带束得紧实,把她本就纤细的腰身收得更显单薄。
伏渊的记忆在那一瞬间轻轻动了一下,郗月漓的心口也跟着酸了一瞬,她飞快地把那点酸压平,垂下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