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人事既政治,官家在敲打王小仙(2/2)
如此,又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便听到了外边一阵嘈杂,却是有人禀报,说是石孝孙在外边等不及了,正在大吵大嚷,还说再不让他进来,他就要硬闯了。
赵顼闻言不由得也是摇头苦笑,这老头毕竟快七十了,还是他的亲姑父,眼下家中产业尽数败落,子孙也被王小仙抓了大半,尚不知要如何处置,情急之下老头没了规矩礼仪,看在是自家姑父的份上,赵顼自然不会怪罪。
只是有些气闷:明明你都有着要倚老卖老,仗着亲戚跟自己这个官家耍混的心思了,你为啥要来皇宫找我这个官家耍啊。
你直接去找王小仙耍去啊!
何着现如今在世人眼中,他这官家,是要比王小仙这个臣子更好欺负了么?
这王小仙可还真是名声在外,干下了这么大的事,得罪了这么多的人,可不管是求情的还是耍混的,却是一个去找他的都没有,反而都跑到皇宫为难他来了。
「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石孝孙赶到,先是给赵顼行了礼,而后也不顾丝毫的体面,两行眼泪刷得就崩了出来。
「官家啊~,您可得给你姑父做主啊~!」
「好了!莫要这般不体面,让人看了笑话去。」压根不等他说完哈,赵顼便打断道:「介白做事,素来不讲情面,朕也不喜欢他,朕也想替你们出头,然而此番危机如此之大,满朝文武除了他,谁能解决得了?他做事就算是不近人情一些,跋扈,嚣张了一些,只要能做事,朕也总是要忍耐他一些的。」
一边说着话,赵顼一边低着头看桌上的大地图,还紧紧地皱着眉,「只要这事情他能做得好,朕,也实在是不好和他计较。」
「可是————」
「不要可是了,你可知如今天下沸沸扬扬,你看,这么些个地方,都有反贼作乱,且闹得都可谓是极大,尽是我大宋的赋税重地啊,还要仰仗重建厢军来做事呢。」
「此番厢军重组,却是由工部牵的头,还有那国资,三衙,地方上的官府,也全都是新锐一派,甚至就是王小仙一派的人,兹事体大啊,这个时候,又怎好因你们的事情去横生枝节呢?」
「你可知,此番赈灾,清帐,都不过是前菜罢了,此事之后,我大宋是必然,也一定会进行更进一步的深化改革的,这改革也必然是要由他王介白来主导的,你看,现如今这几处大府也好,相关的中央衙门也好,已经处处都是他的人了。」
「你们啊,千万不要给他捣乱,我听说洛阳那边,如富弼等老东西这次又不老实了,听说,他们还找了杨元素跟他们整日不知在研究一些什么。」
「你们可千万不要参与进去啊,这民间危机,倒也罢了,只是供流民吃口饭的话终是不难,但是影响了朝廷的大局,影响了变法改制,那才是真正的大事啊。」
「好了,朕忧心朝局政事,懒得和你多说,唉~,朕,忧心朝局,政事啊,你走吧,好好地想一想朕跟你说的话,好好想想。」
那石孝孙,一开始的时候还以为这赵顼真的是在敷衍他,只是越听,就越是觉得赵顼这话听着不对味儿。
开篇这赵顼就说了朕也不喜欢他,朕也想替你们出头」,这似乎一下就定下了基调。
【富弼,和杨会?他们在干什么?官家为什么要提这个,而且————】
听到后面,越听越觉得官家好像是在说反话了。
石保吉将目光放在了赵顼眼前的地图上。
这地图宽约近丈,很难不注意,不过一般来说,研究地图不都是研究如何打仗之类的么,为何这官家明明是在研究地图,却说是心忧朝局,政事呢?
还特意点了他,要他好好想想。
这石孝孙是石保吉的儿子,老狐狸了,自然不是什么蠢蛋,很快就注意到了,那地图上的棋子,及其颜色不一,似是有所深意。
【官家有话为什么不直说,而是打机锋呢?】
见赵顼已经下令逐人,他虽是有心来耍无赖,但越听越觉得赵顼的话里有话,当即便决定回家后先和幕僚好好商议一番,若是商议不出个所以然来,再来找官家胡闹也不迟。
「是,臣明白了,臣,这就告退。」
说着,这石孝孙缓步告退。
「你也下去吧。」赵顼又对童贯道。
「是,臣告退。」
童贯连忙低头退下,却是不自觉的,又瞥了一眼那地图上的黑白棋子。
刚刚赵顼阴阳怪气的时候,并没有避讳他。
刚一出宫,手下的一众更小的小太监便连忙上了前来,拿出一仗裘皮的大氅来给他披上。
「通判,误呦,您可算出来了,今朝官家怎么留了您这么久啊。」
「嗯————嗯?」
童贯一愣,一想好想确实也是,自己不过是过去给官家通个风报个信,可这一算时间,他在宫里待了已经有一个半时辰了。
【官家那话,也是特意说给我听的?跟我说话,哪有打什么机锋,所以————是想让我去跟王相公报信么?】
「张全。」
「奴才在。」
「去查一下,江陵、成都、江宁、夏州、南京、大名府、泉州、潭州、扬州、颍昌这几个地方的知府,看他们都是新党,还是旧党,最近这段时间,朝中又是否有什么事情和他有关。」
「是」
这童贯是廉司的人,对各地官员,以及这些官员的基本情况自然都是有数据簿的,只不过半个时辰,那小跟班便返回,汇报导:「江陵知州张道源,乃是临川人,是老王相公的同乡,曾参与新法起草,因与吕惠卿不和而外放,此前南征交趾之时,在江陵督运粮草有功,本是要重用的,因为这江陵出事,便留下了。」
「潭州知州李秉文,是老王相公的门生,曾参与三经新义的整编工作,在潭州,主要的政绩是向湖南蛮夷推广甘蔗种植,只是今年甘蔗价格大跌,那些南蛮因此不满,此番反贼作乱,似是得了南蛮的配合,已经做大了,且他本人拿这些反贼,南蛮毫无办法,已经被御史台和南院接连弹劾其无能。」
想了想,还补充道:「在湖南推广,让那些蛮夷种植甘蔗,此本是王相的主意,是新法的一部分,前些年时,确实是取得了成效不小,但今年————唉~,蛮夷之辈,畏威而不怀德啊。」
「成都府知府章,此人素来不涉朝堂上的派系执政,不过————章惇和章衡,是他的弟弟和侄子,他本人也曾在西军做事,普遍上,都是将他当做新党看待的。」
「陈偁在福建一代极有官声威望,虽无明确党派之别,但福建那地方,出来的官员十个里有九个半都是支持变法的,陈偁两度出知泉州,又在福建路经营了许多年,想来,至少也算是半个变法派的内核了吧。」
「江宁府是前御史中丞邓绾罢职后去的,那地方是新党的内核要害城市,此番民变,城内混乱也同样是颇为严重,但好在是没有伤筋动骨。」
「夏州是王相公亲自治理出来的地方,现由张方平张相公接手」
「其他的几个州府的官员,便都是保守派了,其中,南京归德府的蔡延庆,此前还被政事堂称赞保境安民有功,是此番诸州府中第一个肃清境内反贼,成功恢复正常的,已经得到了政事堂的嘉奖。」
「反之,潭州知州李秉文现在正被弹劾,被韩相公强行保下,江宁、泉州那边,情况也不好,有消息说御史台那边也在搜集他们的证据,准备以剿匪不利的罪名弹劾他们」
童贯想了一下,好像在刚才垂拱殿,赵顼的地图上,确实是————变法派担任知府的地方全是黑子,保守派担任知府的地方都是白子。
赵顼,对王小仙,很忌惮。
毕竟此番之后朝廷就要改制了,就要深化改革了,而此番王小仙针对勋贵权贵的银行清帐,受损最严重的这一批人,还都是他的亲戚。
而且此番厢军的改革,很明显也是要以那几个州府为主的,而这些州府之中,王小仙的人实在也是太多了一点,再加上工部,国资,中枢这边几个管钱的大衙门都以王小仙马首是瞻且正在主导此番的救灾和改制。
赵顼对此是不满的。
然而他却又不好直接表现出来,毕竟他还不想和王小仙撕破脸,不想让王小仙真的罢相,他还得指望王小仙呢。
他在用隐晦的方式向人表达这个一观点,同时也希望王小仙能够知道。
老实说,朝中现在挺蔡而贬李,是一件很没道理的事。
那南京城之前都丢了,就算现在被夺了回来,可这真的会是他这个知府的功劳么?
归德府那地方是太祖皇帝黄袍加身之前的封地,政治意义远大于经济意义,城市内工商业并不算太发达,反倒是农业发达,最关键的是那地方四通八达,无险可守,距离京师又近,随时可能会直面开封及周边的二十万大宋精锐禁军。
那匪首但凡是稍微长了一点脑子,也不可能在归德府久占城池,是一定要走的,要么转去广大农村地区打游击战,要么是南下荆襄,远离中原政治中心甚至是和将领盗匪合流。
反倒是那潭州地区,那地方本来就是蛮夷遍地,湖南蛮三年一小反,五年一大反,早就属于常态了,就算此番闹得大了一点,那也是情有可原,暂时来看湖南那边又没什么兵,摁不下去不也是很正常的么。
可朝上却是已经掀起了针对李秉文的风暴,要弹劾他。
没有官家在背后首肯这一切,童贯一定是不信的。
他就是在敲打王小仙。
【人事,即政治啊。】
正想着,却是突然有小黄门找了过来,拿了一本魏书给他。
「童供奉,官家让您帮忙,给王相公带本书,捎句话,请他,万莫要忘记北魏旧事,基本盘之说,昔日还是王相,讲给官家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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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
」」
【确定了,官家就是在敲打王小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