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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 明心见性,未竟武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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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你拔刀练刀之时,心里想的是什么?」李信开口问道。

程飞燕微微一怔,双刀归鞘,歪头思索片刻。

「没想什么复杂的。」

她疑惑答道:

「就是不想身边的人受伤,不想师弟出事,不想李园被人侵扰……」

李信默然颔首,若有所思。

程飞燕以守护为意,金三娘以纵欲为魔,尼格以圣心为己心。  他们都有着极其强烈的个人风格,扎根于自身最深的执念。

唯独自己,看似随心自在,任意行事,实则空无一物。

无所求,无所念,无恨无忧。

「这,应该就是我为什么没练出武意的原因了。」

种种思绪涌上心头,仿佛隔着一层薄纸。

明明知晓玄机所在,却始终无法捅破。

第三日,他静坐凉亭终日未动。

午饭过后,庄红袖端来一盏参茶,轻轻搁置石桌旁。

安静退至一旁,不多言一语。

庭院角落,小月与阿离蹲身站桩。

阿离身姿挺拔,小脸严肃,桩步慢慢入了门,脚下也稳当了些。

小月则是好动得很,耐力也不足,站了一会桩,身形便有些摇晃……  看看四周无人,嘴巴就停。

叽叽喳喳说着话,也不管阿离是不是有在听她说。

远处传来护院换岗的低低交谈,后厨飘来淡淡炖肉香气。

春日暖阳和煦,风柔日暖,岁月安稳。

一派平和静谧的光景,让李信心底生出一丝茫然。

以他如今的修为实力,只要无常老僧闭关不出、洋人大举兵力未临京城,李园便是绝对安稳之地。

可他心底清楚,安稳只是暂时。

地底龙脉裂痕日渐扩大,列国使馆暗中调兵遣将,深宫老和尚步步算计,危机从未远离。

他从不畏惧纷争祸乱,可细细回想,所有的生死厮杀、拼命练武,从来都是被动入局,逼不得已。

他从未有过一次,为自己的执念,自身的道,去主动战上一场。

即算是救国安民,也不是他自己必须要做。

而是应该要做。  他静静思索良久,始终寻不到能让自己倾尽一切、赌上所有的武道初心。

就像一个旁观的看客,置身这场乱世棋局之中。

世人的家国爱恨、恩怨情仇、悲欢离合,于他而言,皆是一幕幕跌宕起伏的大戏。

他会为弱者出手,会为大义杀伐,会为情义动容。

可始终未曾真正融入其中。

自穿越迷雾、化身沧州布衣少年的那一刻起。

他就在随波逐流。

为许多人活着,却没有为自己活着……

一个置身戏外的看客,终究是悟不出戏中扎根本心的武意。

石桌上的参茶彻底凉透。

李信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微凉茶水入喉,压下纷乱心绪。

他起身迈步,重回樟树下,拔出新亭侯,高举过顶。  双目闭合,摒弃所有杂念。

不想百家招式,不去想前人武道,不想乱世纷争,不想前世今生。

心中只余一念。

这一刀,不属程元华,不属王五,不属于任何流派。

这一刀,只属于他自己。

心神凝定,刀势垂落。

没有焚海金焰暴涨,没有震天杀伐巨响,没有磅礴气劲轰鸣。

刀势轻缓无声,静静切开周遭空气。

樟树干外层树皮之上,悄然浮现一道极细极浅的刀痕,淡得几乎难以分辨。

他收刀入鞘,指尖轻轻抚过那道刀痕。

切口平整光滑,无半点毛刺裂痕。

并非蛮力劈砍所致,而是刀锋精准捕捉到树皮肌理最薄弱的一丝纹路,顺势切入。  刀与物、人与势,瞬间共鸣。

这一刀,依旧算不上勘破武意。

可那层阻隔本心的隔膜,已然松动。

他要的武意,不是世人赋予的家国大义、忠义守护。

是独属于他自己,跨越异世而来、扎根本心的道。

想通此节,李信心头豁然开朗,低笑两声。

将长刀背负身后,大步走向后厨。

灶台前,庄红袖正低头切菜,刀工平稳细腻,每一片姜丝都薄透均匀。

见他难得主动入得厨房,她握刀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少爷饿了吗?粥还要片刻才能熬好。」

「不是。」

李信倚在木门框上,看着灶中跳动的火光,听着锅中粥水翻滚的轻响。  「红袖,你来李园,快半年了吧。」

「五个月零二十七天。」

庄红袖头也未擡,精准报出时日,指尖不停,继续切姜入锅。

「少爷今日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时日过得太快。」

李信随手拿起一颗洗净的红枣,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语气散漫随意。

「我这些天一心练武厮杀,从没想过以后如何。

只是练武,想要强大起来,身后好像有着诸多事情推着走一般,没有一日闲下来。

但是,现在想来,其实,这并不是我想做,而是不得不做。」

庄红袖终于停下手中动作,擡眸望向他。

灶火跳动的暖光映在她眼底,几缕碎发垂落。

「少爷,我爹从前教过我一句话。」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通透。

「人活一世,未必人人都能寻到活着的意义。

最要紧的,不是自己要得到什么,而是看清自己不要什么。」

她将切好的姜丝尽数拨入粥锅,轻轻搅动锅内浆液,米香混着姜香缓缓弥漫。

「少爷你自问做得不多,但是,京城这里,因为您的存在,而变得更加美好。」

李信倚在门框,慢慢点头,细细品着这句话的深意。

「是啊,但行好事,不问前程。」

庄红袖望着他略带释然的模样,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

次日午后。

竹苑凉亭清风习习,树影婆娑。

李信独坐石桌旁,翻阅那本陈抟遗留的古籍,目光落在那句玄关箴言之上。  玄关一窍,不在身内,不在身外。

引人深思。

正当他潜心参悟之时,庄红袖快步穿过院中月亮门,步履急促。

「少爷,府门外来了一个人,指名要见您。」

她微微停顿,压低声音补充。

「来人蒙面,不肯通报姓名,只说了一个字……宫。」

李信合上古籍,轻轻平放石桌。

「请他进来。」

片刻后,下人引着来客步入竹苑。

客人身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肩头搭着陈旧褡裢,头戴一顶破旧斗笠。

黑纱垂落,遮去大半面容。

行至凉亭前,他擡手摘下斗笠。  一张瘦削憔悴的脸庞映入眼帘,让李信微微一怔。

是宫玉田。

昔日京城六绝之一、御前侍卫统领,风光无限,意气风发。

如今两颊深陷,颧骨突兀,眼窝暗沉发黑,满脸风霜疲惫。

左眉骨一道狰狞新疤,自眉梢斜劈至颧骨,皮肉凹凸不平。

最是触目的是他的右手。

食中二指齐根断裂,创口缠着泛黄的旧纱布,纱布边角磨损,隐隐渗出暗红血渍,伤势还未痊愈。

「宫师兄。」

李信起身擡手示意,转头示意庄红袖沏茶。

「不必了。」

宫玉田擡手制止,径直落座石凳,将肩头褡裢随手搁在脚边地面。

「别叫我师兄。我这个师兄,徒有虚名,护不住君王,更护不住自己的妻儿老小。」  李信未曾接话,默默执壶斟茶,将一杯温热茶水推至他面前。

宫玉田指尖复上温热杯壁,双手拢住茶杯,借着杯中微薄暖意,驱散周身寒凉。

「皇上被囚那日夜里,我值守乾清宫。」

他垂眸望着杯中茶水,声音低沉,缓缓开口。

「万福园禁军闯入大殿之时,我死守殿门,一己之力放倒十数名高手。

后来云湖现身,从身后偷袭,打了我一掌。」

「他的枯木掌阴寒刺骨,掌劲透臂入腑,极难抵挡。当场委顿在地,乾清宫一败涂地。

接下来,我卧病半月,每一次呕血,血中都带着细碎冰碴,脏腑寒痛不止。」

「之后有人暗中传话,许我前程,只要我归顺太后,便可保全全家性命……」

宫玉田指尖缓缓收紧,杯壁被攥得微微作响。

看他模样,显然是没有答应。

李信暗叹一声。  那日在乾清宫见到宫玉田,他就看出来了,这位是忠君思想,并且骨头很硬。

轻易不会改变。

「第二日,我被押至午门跪地。眼睁睁看着李平章宣读太后懿旨。

定我老母勾结维新党、图谋不轨之罪,当场处斩。」

「我妻子流放宁古塔,三个孩儿,刚出城就病死两个,最小的那个……」

话语骤然顿住,他再也说不下去。手指颤抖,杯中茶水轻轻晃动着,漾开细碎涟漪。

李信始终默然静坐。待杯中茶水凉透,便默默续上温热新茶。

良久,宫玉田稍稍平复心绪:

「幸好有人相救,我在乱葬岗装死蛰伏一日一夜,瞒过所有追兵,捡回这条残命。」

「这些年,我暗中布下内线,蛰伏京城。这条命早已不属于我,只求一笔一笔,讨回太后欠我的血海深仇。」

他俯身拿起脚边褡裢,取出一方油纸包裹,轻轻摊开在石桌之上。

层层油纸拆开,内里是一张折叠规整的泛黄羊皮。  「这是什么?」

「万福万寿园的龙脉布防地形图。」宫玉田咬牙说道。

李信细细看去,就发现,图上不仅精准标注出四海升平大阵的三处内核阵眼。

就连园区兵力布防、轮岗时辰、密道暗口、守备死角。

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太后早已布下死局,刻意诱你入局。」

宫玉田指尖点在地图蓝色标记处,语气阴冷。

「先派专人与你缠斗,故意引你踏入大阵死门。待你入局,无常和尚与云湖祭司双双出手合围,借大阵之力镇杀于你。」

「这只是第一层算计。」

他指尖挪移,在使馆区方位重重画了一圈。

「还有,列国顶尖高手尽数潜入京城,目标就是你。

石匣沟的海军只是普通士卒,此番潜入京城的,皆是各国秘传顶尖高手。  他们并不现身人前,因此,也极少有人发现。」

「你在洋人使馆安插了内应?」李信开口发问。

「东瀛使馆通事,一个死间,是皇上吩咐安排……」

宫玉田擡眸,眼底一片沉暗。

「东瀛三大高手已经从城外潜入。

桃井秋水、宫本武藏,还有背负古法铜镜的土御门罗。」

「昂撒来了一名圣裁官,位阶远超审判骑士,是罗马教廷直接派遣的顶尖强者。

日耳曼的战锤武士赫伯特,派人暗中挖掘地道之事,就是他在主持。

法兰西入境的是一名银弹火枪手,身份尚未查清,专精远程狙杀。」

「太后用来诱你入局的棋子,是我师父。」

李信指尖微微一顿,「尹师伯?」

「他知晓全盘谋划?」  「不知。」

宫玉田摇头。

「太后深知尹师伯性情,绝不肯与洋人同流合污。

她只用忠义名份,哄骗他前来拦你。

师父此人迂腐,是用来诱你入局的炮灰,算不得什么。

真正的杀招,是列国高手,以及无常与云湖的围杀。」

李信起身,在凉亭内缓步踱了两步,眼神微冷。

「宫师兄冒死送来情报,不止是为了让我提前防备吧。」

「我只求一事。」

宫玉田擡头,眼底翻涌着压抑数年的血色恨意。

「决战当日,留太后身边的李平章给我。

当日那道灭门懿旨,是由他亲口宣读。我要亲手将那道旨意,塞回他的嘴里。」  话音落尽,他重新戴起破旧斗笠,黑纱垂落,遮住满脸风霜与恨意。

转身迈步,朝着月亮门走去。

风穿过庭院,吹得他衣摆微微晃动,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几近消散在风里。

「信哥儿,我活了四十余年,一直忠诚王事。」

「可等到那天,我躺在死人堆里,听着野狗啃噬亲人尸骨的声音,忽然就想不通了。」

「凭什么?」

晚风萧萧,落叶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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