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我姓齐(2/2)
「他知道您吗。」他问。
「不知道。」齐照说,「他下去的时候我在山下坐着。他上来我也知道。可我那时候不能说话。」
「为什么不能说话。」
齐照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茶壶提起来,给叶峰面前那只空杯子倒了半杯。茶是凉的,颜色也淡,看着像放了两三天。
「从井底下上来的人,」他说,「不许说井底下的事。」
「谁不许。」
「它。」
叶峰的后颈凉了一下。「三百年。」齐照说,「我在这条街上坐了三百年。我看着这镇子从三十几户变成两百多户,看着那家豆腐坊换了四代人。」
「我什么都不能说。」
「张婶七岁那年问她娘『那个爷爷怎么不老』,我就坐在楼上,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茶壶放下。「可我今天能说了。」
叶峰擡起头。「为什么今天能。」
齐照擡起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叶峰这辈子只在一个地方见过——落雁口那天夜里,卫瀚化成灰之前,看着他的那一眼。
「因为那根钉子,」齐照说,「回到你手里了。」
叶峰把手按在了胸口。那根三寸长、通体漆黑的东西,正贴着他的心口。
「您怎么知道钉子在我这儿。」
「我不知道。」齐照说。
「那您——」
「我是今天早上忽然能开口的。」老人说,「我在这张桌子上坐了三百年,今天早上我张嘴,发现我能说了。」
「我就知道那东西回来了。」
他把手里那颗核桃收进袖子。「所以我在这儿等你。」
叶峰坐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楼下那两个下棋的老头又吵起来了,还是为着那步马。
「你悔棋!你这是悔棋!」
「我摸一下都不行啊?」
「落子无悔!你自己说的落子无悔!」
那声音顺着楼梯口飘上来,吵得很热闹。
「齐前辈。」
「嗯。」
「您今年多大。」
齐照笑了笑。
那个笑很淡,也很老。
「我不记得了。」他说。
「我下去那年二十六。」
「上来的时候,山上那一辈人已经埋完了。」
「再往后我就不数了。」
叶峰又问了一句。他问完自己都觉得这话问得糙,可他还是问了。
「那您现在……算活着吗。」
齐照没有生气。他把窗户往外推开了一点,让老街上那点湿气进来。
底下街上,卖豆腐的推着车过去了,木轮子压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有个女人在门口喊孩子回家吃饭,喊了三声。
齐照听着,等那三声喊完了,才开口。
「我不吃饭。」他说,「也不睡觉。」
「三百年了,我不觉得饿,也不觉得困。冬天不冷,夏天不热。」
「我坐在这张桌子上,看着底下这条街。」
「我看着张家那丫头七岁,看着她嫁人,看着她生孩子,看着她把豆腐坊改成酱菜铺。」
「我看着她如今七十三了。」
老人把手里那颗核桃放到桌上,跟叶峰带来的那颗并在一处。
「她这一辈子,我看完了。」
「可我一句话都没跟她说过。」
叶峰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算。」齐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