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深渊地狱在人间(2/2)
她转头对随行的侍女吩咐道:「把车上的干粮和肉干拿一些来。」
侍女领命而去。
伊莉莎白回过头,继续追问:「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如何培养洁净,如何种植植物?」
艾尔莎低着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开口:「大人,因为我不食,才能维持洁净。」
「而食物————」
艾尔莎的目光,落在那两个脏兮兮的孩子身上。
两个孩子正眼巴巴地看着侍女拿来的食物,口水直流。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干粮和肉干,像是饿狼盯着猎物。
伊莉莎白愣住了。
她这时才真正注意到,艾尔莎那骨瘦如柴的样子。
那不是教堂里那些虔诚苦修者因节制饮食而有的清瘦—那些人虽然瘦,但脸色红润,精神饱
满。
这是真正的、因饥饿而皮包骨头的瘦。
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锁骨像是两根弯曲的铁丝,横在脑前。
是那种把食物都给了别人、自己什么都没有留下的瘦。
伊莉莎白的声音出现了一丝颤抖,她赶紧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指向那株翠绿的植物:「我知道了————那绿植呢?那是什么?」
那是一株她从未见过的植物,叶片肥厚翠绿,在这片灰败中格外醒目。
那绿色太鲜亮了,鲜亮得不真实,像是画上去的。
两个孩子拿到了食物,狼吞虎咽地吃着。
他们根本不知道咀嚼,只是拼命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但还是不停手。
其中一个稍微大点的男孩,听到伊莉莎白的问话,擡起头,嘴里还塞得满满当当,开心地说道「这个我知道!」
他咽下食物,指着那株植物:「这是卡尔森哥哥给艾尔莎婶婶留下的东西。婶婶说,对着它祈祷,她和卡尔哥哥就能在奥睿
利安的怀抱里重逢。」
伊莉莎白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那————那个卡尔森呢?」
艾尔莎擡起头,看着她,眼神平静,轻声道:「大人,他和你一样大的年纪。」
「死在之前的坚壁清野撤退中。」
伊莉莎白再也说不出话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那株翠绿的植物,看着艾尔莎平静的眼神,看着那两个还在狼吞虎咽的孩子。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我很抱歉」,想说「你一定很伤心」,想说「愿奥睿利安保佑他的灵魂」
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艾尔莎说的「在奥睿利安的怀抱里重逢」,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株植物,是那个叫卡尔森的男孩,留给母亲最后的念想。
意味着她之所以「不食」,不是因为虔诚的苦修,是因为她把所有的食物,都给了那两个不是她孩子的孩子。
意味着教义不允许她自杀,但她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走向殉道一把生的机会留给别人,让自己
在善行中一步步走向死亡,最终与儿子重逢。
伊莉莎白的眼眶忽然湿了。
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些湿气压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马车上的。
只知道马车重新开始移动时,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马车在混乱的人潮中艰难前行,最终拐入一条相对清空的信道。
尤其是穿过一道由重甲卫兵把守的巨大拱门时,周遭景象陡然一变。
两侧窝棚消失。
地面不再是泥泞和杂物堆积,而是铺着巨大青石板的整洁信道。
那些青石板被洗刷得很干净,缝隙里甚至没有杂草。
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便悬挂着燃烧松木的壁灯,释放的清香驱散了大部分昏暗,也驱散了空气中那股混杂硫磺与金属锈蚀的气息。
内堡没有那么多人,更没有那么多脏乱的人影。
往来都是士兵和贵族以及他们的家属,衣着干净,步伐有序。
那些十兵的甲胄擦得锃亮,走起来哗哗作响。
那些贵族小姐夫人穿着整洁的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马车经过,还会优雅地行礼。
越往内堡里走,门外人声渐稀,取而代之的是规律的脚步声、金属甲片摩擦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有节奏的号令声。
偶尔有身穿半旧但整洁军服的士兵小队迎面或同向而行,他们看到马车和王室徽记,会停下脚步右手捶胸行礼。
目光在触及墨菲时会不自觉带上审视,然后变成更多的敬畏。
但伊莉莎白无暇享受这之前求之不得的宁静。
她在马车内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墨菲的声音响起,平静而淡然:「因为这本来就是这样的,这就是现实。」
伊莉莎白擡起头,看着他:「现实吗?」
墨菲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开口道:「到了,殿下。」
这是一道向上攀升的宽阔石阶。
石阶顶端,两扇镶嵌粗大铆钉的厚重橡木门敞开着,门内透出稳定而明亮的光。
四名全副武装、盔甲锃亮的卫兵如雕塑般立在门侧,眼神锐利,身姿挺拔。
他们的甲胄上没有任何污迹,枪尖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伊莉莎白深吸一口气。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和因紧握而有些皱褶的袖口,在随行侍女小心搀扶下走下马车。
脚踏上平整的石阶,那坚实冰冷的触感与门外泥泞污秽的地面形成鲜明对比。
她随着墨菲踏上台阶。
卫兵们齐齐行礼,动作整齐划一。
踏入大门那一刻,环境再度一变。
大厅极为高敞,粗大石柱支撑拱顶,墙上挂着巨大的军事地图和褪色的家族旗帜。
那些地图上用各色线条标注着敌我态势,密密麻麻。那些旗帜虽然褪色,但洗得很干净,挂得端端正正。
多盏青铜吊灯燃着数百支蜡烛,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来往人员不少,但井然有序。有身着笔挺军官服、胸前佩戴勋章的人步履匆匆,手持卷宗低声交谈。
有文员模样的书记官坐在靠墙长桌后,羽毛笔在纸上发出沙沙声响。
还有穿着干净亚麻长袍、可能是参谋的人,围在沙盘或地图前指指点点。
在看到伊莉莎白在墨菲陪同下出现,尤其在看到代表王室的紫金狮鹫纹章后,立刻收敛表情进行礼节性致意。
一名肩膀上有高级尉官徽记、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军官快步迎上。
他目光飞快扫过伊莉莎白和墨菲,右手抚胸行礼:「伊莉莎白殿下,默菲尔德执政官阁下。铁脊公爵大人与圣·西里尔枢机主教大人、瓦尔肯都主教大人正在内厅等候二位。请随我来。」
墨菲微微颔首:「有劳。」
伊莉莎白此刻却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
她下意识侧过头,目光仿佛想穿透厚重石墙与木门,再次看到外堡那些污秽的身影。
听到墨菲平静的回应,她才猛地回神,努力压下心头波澜,微微挺直身体,对那位尉官轻声回应:「多谢————」
尉官忙道不用,转身在前方引路。
穿过繁忙却安静的大厅,尉官在内厅门前停下,轻轻叩门,然后缓缓推开。
黑石要塞的主堡内厅比寻常城堡更为高阔粗犷,巨大石块垒砌的墙壁上插满熊熊燃烧的火把。
那些火把僻啪作响,把整个大厅照得通亮,也把所有人的脸照得明暗分明。
内厅深处,一座略高于地面的石台上,摆放着数张沉重橡木的高背椅。
此刻,石台上气氛凝重如山。
正中央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身材异常高大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却根根硬朗如钢针,梳理得一丝不苟。
一张国字脸膛因长年累月风吹日晒呈现出深古铜色,沟壑纵横的皱纹深刻,如同铁脊山脉饱经风霜的岩层。
他穿着一身暗沉如夜的黑色公爵礼服,礼服上以极细银线刺绣出连绵山脉与交叉铁锤图案正是佩里克家族纹章。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灰蓝色的瞳孔如同两颗嵌在岩石中的冰晶,目光扫过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的威严与沉重。
他便是东境守护者,铁脊公爵—哈康·佩里克。
而在铁脊公爵左侧位置上,坐着一位身穿白色金边祭袍、头戴金色三重冠的老者。
他面容古板,脸色呈现一种病态苍白,嘴唇血色黯淡,闭着眼,仿佛在假寐。
胸口起伏略显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
正是之前在鹰喙峰受创的圣城枢机主教之一,审判庭执掌者—圣·西里尔。
但即便重伤在身,他周身依然萦绕着一种令人敬畏的威仪。
那是一种超越世俗权力的神圣压迫感,让整个内厅的空气都显得更为凝滞。
主位右侧,正对着圣·西里尔主教的,是另一位老者。
他穿着深蓝色牧首袍,身形魁梧,即使坐着也比常人高大,脸色冷硬如极地寒铁,灰白色短胡须如钢针般扎在脸上。
他便是凛冬守护者—北方牧首区的瓦尔肯都主教。
他并未依靠椅背,腰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倒的顽石。
但仔细看去,能发现他扶着椅臂的右手微微颤抖—那是压制的伤势,压不住的颤抖。
当墨菲与伊莉莎白被一名神色紧绷的佩里克家族骑士引入内厅时,石台上三位大人物的目光几乎同时投来,如同三道实质的重量压下。
铁脊公爵首先开口,声音洪亮:「欢迎来到黑石要塞,伊莉莎白殿下,默菲尔德执政官。你们能安全抵达,是奥睿利安的庇佑。」
说着,他的目光在墨菲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他那件纤尘不染的深蓝色骑士服上掠过,灰蓝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听闻你们在沉寂隘口遭遇了地岩蠕虫和灼行兽的伏击,欧内斯特爵十重伤。默菲尔德阁下出
手救援,我已收到斥候回报。辛苦了。」
墨菲右手抚胸,向台上三人依次行了一个标准贵族礼:「铁脊公爵阁下,两位尊敬的主教大人。蒙特领执政官默菲尔德,奉最高枢机敕令前来报到。
伊莉莎白公主殿下代表王室亲临前线,了解战况。」
伊莉莎白也上前一步,依照王室礼仪行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公爵阁下,两位主教大人。父王命我前来,希望能了解前线的真实情况,并尽我所能,协调各方贵族、集成资源,为教廷与王国的共同事业贡献一份力量。父王常说,在这危难之际,王室更应站在众人身后,给予支持。」
「哼。」
一声极轻却清晰可闻的冷哼从瓦尔肯都主教鼻间逸出。
他冷硬的目光落在伊莉莎白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威廉四世倒是放心。这地狱般的地方,可不是王都温室里的花朵该来的。」
那声音像冰碴子,扎得人浑身不舒服。
圣·西里尔主教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深邃、平静,却又仿佛蕴藏着洞察灵魂的锐利与审判之火的眼睛。
即便此刻他脸色苍白,这双眼睛依旧带着毋庸置疑的神圣威仪。
他的目光掠过伊莉莎白,并未停留,最终落在了墨菲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仿佛能敲打在听者心头:「默菲尔德执政官,你来得比预想的要快。很好。枢机团的敕令得到了应有的重视。你那身能量波动————很有趣。传闻你已触及凡俗巅峰,甚至有所超越。希望你的剑,能如你赶路的速度一般锋利。」
墨菲神色不变,平静迎上圣·西里尔主教的目光:「职责所在,必尽全力。至于剑是否锋利,战场自会证明。」
铁脊公爵适时开口,语气沉重:「两位主教大人之前在鹰喙峰为关闭位面信道、抵御突袭而身受重伤,如今不得不在此休养。」
「目前,黑石要塞及外围防线承受的压力远超预估,怪物的数量、种类和协同性都在增强。东线多处戍堡告急。」
「我们需要每一份力量,尤其是像默菲尔德阁下这样的顶尖战力。物资调配、人员安置、伤员救治、防线轮换————问题堆积如山。」
他看向伊莉莎白,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伊莉莎白殿下,你的到来,至少能在稳定军心、协调部分后方事务上发挥作用。」
墨菲直接问道:「前线具体态势如何?」
铁脊公爵的回答同样直接:「很糟糕。信道膨胀后,涌出的怪物不再是零散个体,而是有组织的群落。」
「它们似乎在适应我们的战术,甚至出现了具有简单战术配合的兵种。我们依托地形和工事节节抵抗,伤亡巨大。」
「最麻烦的是,高端战力严重不足。鹰喙峰一役,以及后来的信道扩大,虽然杀死了多位正式巫师,我方多位圣殿骑士、大骑士和教廷大主教也————」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没有说完的是什么。
也死了。
死了很多人。
瓦尔肯都主教冷硬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直视墨菲:「所以,枢机敕令让你来,不是让你在后方观摩的。黑石要塞需要能撕裂怪物阵线、清除关键威胁的利刃。」
「默菲尔德执政官,希望你不要让枢机团失望,也不要浪费了铁脊公爵敞开大门的信任。」
墨菲平静点头:「我会履行我的职责。不过,在投入战斗前,我需要了解更详细的敌情分布、我方布防图,以及后勤补给状况,尤其是特种金属材料的储备和获取渠道。」
他看向铁脊公爵:「蒙特领后续支持部队和物资,将由我的妻子奥萝拉率领,不日抵达。在这之前,我个人也需要一些特定物资进行战前准备。」
铁脊公爵灰蓝色眼眸微微一动:「物资问题,会后我的军需官会与你详谈。黑石要塞欢迎一切真诚的援助。」
「现在,请两位先去休息,具体任务和安排很快就会下达。」
圣·西里尔主教再次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的对话耗费了他不少精力。
瓦尔肯都主教依旧挺直脊背,但那只手颤抖得更加厉害。
而后,墨菲与伊莉莎白便在铁脊公爵安排的一名骑士引导下,转身离开了内厅。
伊莉莎白走在墨菲身后,脚步有些虚浮。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一那个失去儿子的母亲,那两个狼吞虎咽的孩子,那株翠绿的植物,还有那三个坐在高台上的老人。
一切都混在一起,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盘,红黑黄白,乱七八糟。
她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只是跟着墨菲,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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