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无悔但知行好事(1/2)
第169章 无悔但知行好事(求订阅)
暮色四合,天际尚存最后一缕暗红。
整个黑石要塞蹲伏在夜色里,城墙上的火光一串一串的,像是巨兽睁开的眼睛。
从萦绕着压抑气息的内厅走出,沿着依山势向上的石阶与回廊缓缓上行,再次穿过一道由佩里克家族重甲卫士肃然把守的高大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拱门之外,竟是堡垒高处一片精心维护的露天庭院。
庭院中已然点起数座高大的石制火炬盆,浸透油脂的松木在盆中燃烧,跳跃的橙红火光驱散了渐浓的夜色,也将庭院的景象清晰地映照出来。
这里与方才途经、乃至远眺所见的要塞其他部分截然不同。
地面并非夯土或粗粝的岩面,而是铺着来自远方河滩的青色卵石。
那些卵石被打磨得相对平整,紧密排列,在火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刚刚被雨水洗过。
最令人惊异的,是那无处不在的绿意。
沿着卵石小径两侧,低矮石条砌出一方方花圃。
圃中土壤黝黑,显然经过悉心打理,不是随便挖个坑埋点土就能糊弄的。
叶片肥厚深绿、边缘带刺的蓟草簇立如矛,像是列队的士兵。
叶形如剑、挺拔向上的鸢尾虽已过花期,仍显苍劲,叶子在晚风中轻轻摆动。
更有几丛叶片呈灰绿色的迷迭香与百里香,在墙角背阴处肆意生长,在夜风中散发着清冽而提神的香气。
那香气顽强地盖过了远处随风飘来的、那挥之不去的硫磺与金属锈蚀的气味。
庭院一侧,倚着内堡高大的石墙,建有一座小巧的石质喷泉。
泉眼竟通着活水,清冽的水流潺潺不息,落入下方的石盆,发出细微悦耳的泠泠声,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
水汽氤氲间,几簇蕨类植物从石缝中探出嫩绿的卷芽,在这粗犷的军事堡垒中显得如此突兀,却又奇异地抚平了几分肃杀。
引路的佩里克骑士在两栋独立的二层石屋前停下脚步。
这两栋石屋显然比下层那些低矮的营房或仓库考究得多。
墙壁石料切割方正,接缝处抹着灰浆,抹得光滑平整。
窄长的窗户上镶嵌着透明度颇高的平板玻璃—这在边境要塞已是难得的奢侈。
门前有一小段石阶,两侧各摆着一个陶瓮,里面栽着修剪过的小灌木,叶片在晚风中轻轻颤动,仿佛在呼吸。
「默菲尔德执政官阁下,伊莉莎白殿下。」骑士侧身,右手抚胸,恭敬出声,「这两间相邻的石屋是为二位准备的歇息处。虽远不及王都与庄园舒适,但已尽力安排。」
骑士说完,便退至庭院入口的阴影中,如同融入夜色,只剩下甲胄偶尔发出的轻微摩擦声。
墨菲目光扫过石屋、花圃、那片翠绿的苔藓与那座潺潺不息的喷泉,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他伸手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伊莉莎白却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踏上通往自己那间石屋的卵石小径。
她环顾四周这幽静、整洁、甚至称得上雅致的庭院,目光从那精心打理的蓟草与鸢尾上滑过,落在那片恍若隔绝尘世的苔藓上。
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石壁与山体,听到极遥远的下层区域传来的哀嚎。
一种极其强烈的割裂感攫住了她。
在王都,在华丽的宫殿与花园中,她早已习惯了阶级分明,习惯了不同区域环境的天壤之别。
宫廷是宫廷,市井是市井,城堡是城堡,庄园是庄园,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模样。
但她从未像此刻这般,如此近距离、如此突兀地感受到,一线之隔,便是地狱与净土的差别。
这里的静谧、绿意、整洁空气,仿佛是用一道无形的墙,将下层那些拥挤、肮脏、充满痛苦与麻木的挣扎彻底隔绝开来。
那道墙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就在那里。
比任何石墙都厚,比任何铁门都重。
「这里————」伊莉莎白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黑眸中流露出一丝困惑与一丝不
适,「和外面————完全不一样,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似乎不知该如何准确描述心中那种翻腾的、荒诞的心情。
她不是在质疑这种安排的合理性。
她甚至一直觉得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一贵族和平民,不就是这样吗?
父王住宫殿,她住城堡,平民住草屋,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但不知为何,眼前的环境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窒息。
就像方才在内厅,三位大人物坐在那里谈论战局、调配资源时,他们的呼吸中,可曾飘进一丝下层那股腐臭的气息?
墨菲推门的动作顿了顿。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伊莉莎白略显苍白的脸上,又扫了一眼庭院中那些在火光下格外青翠的植物。
「因为你现在真正站在了界限上,殿下。」他的声音不高,一如既往的平稳,却清晰地传入伊莉莎白耳中,「以前在王都,所谓的差别,是宫廷与市井,是城堡与庄园。它们虽有高下,但同处一个运转有序的体系之中,同样共享阳光和风雨。」
他略微停顿,似乎是在给伊莉莎白理解的时间。
「而这里,这道墙,隔开的不仅仅是舒适与艰苦,更是生与死的概率,是秩序与混乱的分界线9
他擡手指向庭院中那些蓟草与鸢尾。
「这些绿意之所以能在这里生长,是因为有人用资源灌溉它们。而那些资源,本可以用来购买粮食、药品,救治更多的伤兵和难民。」
「但是有人选择将它们用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伊莉莎白。
「它的洁净、安宁、绿意,本身就是一道屏障。是为了让少数人能够保持清醒,能够继续思考。为了保障屏障内的人不至于被那痛苦淹没,能够继续冷静地做出那些可能将更多人送入地狱的决定。」
「我曾经听过一位古代贤者的故事。」
墨菲的声音平缓下来,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有人问他,人为何要远离厨房?他回答说,人对于飞禽走兽,见到它们活着,便不忍心见到它们死去;听到它们的哀鸣,便不忍心吃它们的肉。所以,人要远离厨房。」
「这话听起来仁慈。但细想之下,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机制。人并非不吃肉,只是不愿亲眼目睹杀戮的过程。」
「他们把血腥和残忍关在门外,让自己只看到端上桌的、已经处理好的食物。这样,他们既能享受肉食,又不必承受良心上的负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庭院中那些在火光下轻轻摇曳的叶片。
「这庭院,就是这座堡垒的厨房」。它把下层那些惨状隔绝在外,让身处其中的人能够安心吃饭、安心睡觉、安心做出决策。不是因为他们残忍,而是因为如果每天直面那些痛苦,人就会崩溃,就无法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
他的解释冷酷而直白。
没有安慰,没有美化,只是将血淋淋的规则摊开,像摊开一张地图。
墨菲继续道:「斯图亚特领并非没有这些东西,殿下,只是你以前未曾真正看到。你觉得不适,是因为你开始意识到,自己正从「被保护者」的位置,踏入分配保护」甚至决定牺牲」的领域。」
「你开始看到这套机制运作时,那冰冷的一面。你以前身处其中而不自知,如今站在门槛上,终于窥见了里面的真实。」
伊莉莎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尖陷入掌心。
墨菲的话,她无法反驳。
那些道理,那些规则,那些她以前从未想过的东西,此刻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她淹没。
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擡起头,看着墨菲,黑眸中有着复杂的情绪:「可是————那个妇人,艾尔莎————她也在维持洁净。在那种地方,在那样污秽的环境里,她依然在维持洁净。」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还是说了下去。
「她用自己的一切,包括食物、包括生命,换来了那一小块干净的地方,换来那株翠绿的植物。她也在维持洁净」。可她在外面的世界,而不是这里。」
墨菲沉默了一瞬间。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他说:「所以她的儿子死了。她维持了自己的洁净,却无法维持他的生命。她选择了一种体面的死法,仅此而已。」
「而这里,这些绿意、这些洁净,是由外面那些人的牺牲供养的。每一个在这里能够安心呼吸的人,都背负着外面无数无法呼吸的灵魂。」
「这不是罪孽。这是战争的本质。」
他看向伊莉莎白。
「现在你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你会选择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还是会记住这个,然后在做出每一个决定时,都清醒地知道它的代价?」
墨菲已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
室内温暖的火光在他身上分割,让他介于光明和阴影之间,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
「习惯它,殿下。不是麻木,而是理解并接受。然后,利用你的身份,去做你力所能及的事情。」
「安抚人心,协调物资。或者,至少不要让自己成为下一个需要被额外保护的负担。」
「至于这些绿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在夜风中轻颤的叶片。
「它们的存在或许不合时宜。但也提醒你,即使在最残酷的环境里,也需要维持一种活着」的常态。区别仅在于,是谁的活着,是谁定义的常态。」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步入了自己的房间。
那扇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伊莉莎白独自站在寂静的庭院中,久久未动。
鼻尖萦绕着松木燃烧的烟味、迷迭香清苦的香气与隐约的龙涎香。
耳中似乎还能幻听到下层区域那麻木的哀嚎,与眼前潺潺泉音交织成诡异的二重奏,一个来自地狱,一个来自天堂。
她缓缓擡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身旁一株冬青坚硬光滑的叶片。
那触感冰凉而真实。
她忽然想起艾尔莎陶罐里那株翠绿的植物。
那也是在绝境中维持着「活着」的常态。
只不过,那是用血肉与思念浇灌的。
而这里的绿意,用的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伸手入怀,缓缓取出那柄短剑。
剑鞘是深棕色的皮革,被她的体温焙得温热。
剑柄上镶着几颗碎宝石,在庭院火光的映照下,那些宝石像星星一样闪烁一红的像血,蓝的像泪,黄的像将熄未熄的烛火。
她握住剑柄,轻轻抽出半截剑身。
剑刃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那光冷得让人心头发寒。
但正如父王所说,这柄剑不适合战斗—一宝石的形状和重量确实会耽搁挥剑,那些美丽的装饰,恰恰是它最致命的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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