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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如此,则天下可治,万民可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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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伦堂内,四百名学子屏息凝神。

李逸尘站在讲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增量?」

刘简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不明白。

郑虔也不明白。

他方才提出「从工程里砍」的想法,已经觉得自己很大胆了。

可李逸尘说那只是「存量调整」,有限度。

现在又说「增量」?

什么是增量?

长孙无忌坐在前排,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房玄龄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逸尘。

李承干坐在太子位上,面色平静,但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逸尘没有卖关子。

「所谓增量,就是让县衙自己能增收的钱变多。」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郑虔身上。

「郑虔的想法,是把朝廷工程的钱挪给县衙。这是把已经做好的饼切一块给县衙。」

「朝廷的饼就那么大,切一块给县衙,其他地方就少一块。这能解决问题,但有限度,而且阻力大。」

「那增量的饼从哪里来?」

李逸尘自问自答。

「从两个地方来。一是把现有的饼做得更大,二是做新的饼。」

「把现有的饼做得更大,就是让县衙的税收增加。」

「做新的饼,就是让县衙有新的财源。」

明伦堂内安静了一瞬。

税收增加?

刘简下意识地皱眉。

他出身寒微,对「税收增加」这个词本能地有些警惕。

税收增加,不就是加税吗?

加税,百姓怎么办?

但李逸尘接下来的话,让他愣住了。

「诸位不要一听到税收增加」就想到加税。」

李逸尘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税收增加,有两个途径。一是提高税率,二是让交税的人变多,让能收税的钱财来源变多。」

「提高税率,就是让百姓多交钱。这条路,走不通。」

「贞观以来,陛下轻摇薄赋,与民休息,百姓负担已经降到很低。再提高税率,就是与民争利,会动摇国本。」

「但让交税的人变多,让能收税的钱财来源变多,是另一回事。」

李逸尘看向众人。

「比方说,一个县,本来有一百户人家,每户每年交十文钱。县衙一年收税一千文。」

「如果能让那些不交税的人也交税一比如那些不在籍的流民、那些做小买卖的商贩、那些手艺好的工匠一交税的人变成一百五十户,每户还是交十文,县衙一年就能收一千五百文。」

「这就是让交税的人变多。」

「再比方说,一个县,本来只有种田的人交税。但如果能想办法让做生意的人也交税、让工匠也交税、让那些跑买卖的人也交税,能收税的钱财来源就变多了。」

「这就是让能收税的钱财来源变多。」

「这两个,都是把现有的饼做得更大。不是让百姓多交,而是让更多的人、更多的产业,按照规矩交税。」

刘简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他以为税收就是朝廷定的那个数,百姓交完就完事。

但李逸尘说的,是让「交税的人」变多,让「能收税的钱财来源」变多。

郑虔眼睛亮了。

他出身荧阳郑氏,家中经营产业,对「让更多的人交税」这个概念,比刘简敏感得多。

「李师的意思是,把那些现在不交税的人,也纳入进来?」

李逸尘点头。

「对。但不是硬来,是要讲规矩。那些人现在不交税,要么是因为不在籍,要么是因为朝廷管不到,要么是因为觉得交税没好处。」

「如果能把他们纳入管理,让他们也承担合理的税赋,同时又让他们享受到交税的好处。」

「比如,交税的可以在县衙打官司、可以让孩子上县学、遇到难处县衙会管,他们就会愿意交税。」

「这样,交税的人变多了,县衙的收入就能增加。」

郑虔深吸一口气。

他隐约觉得,李逸尘说的,不只是「征税」那么简单,而是涉及一套更复杂的逻辑。

但他一时想不透。

崔瑗开口了。

「李师,学生有一问。」

「讲。」

「让交税的人变多,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那些不在籍的人,为什么要主动登记?那些小商小贩,为什么要主动交税?他们不交,县衙能怎么办?

李逸尘点头。

「好问题。」

他看向崔瑗。

「你说得对,让交税的人变多,不是下一道令就能做到的。需要让百姓觉得,登记了、交税了,有好处;不登记、不交税,有坏处。」

「好处是什么?比如,登记在籍的,可以享受县衙的某些帮助。」

「孩子可以上县学,生病可以求县衙帮助,遇到纠纷县衙会主持公道。这些好处,是那些不在籍的人享受不到的。」

「坏处是什么?比如,没有登记的,不能在县城买房置地,不能参与某些生意,甚至不能在县衙打官司。」

「这些坏处,会让他们自己掂量,到底是登记划算,还是不登记划算。」

「这需要县衙有能力提供这些好处和坏处。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建成的,但可以慢慢做」

。

崔瑗若有所思。

刘简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李师,学生还有一问。

李逸尘看向他。

刘简道。

「让交税的人变多,确实能让县衙收入增加。但增加的速度,能有多快?一年能增加多少?十年能增加多少?」

「长安县现在缺口两千七百贯,靠这个办法,几年能补上?」

李逸尘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刘简,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刘简,你觉得,一个县的税收,有没有一个顶?是不是收得越多越好?」

刘简一愣。

「顶?」

「对。是不是收的越多,就越好?」

刘简下意识道:「当然......不对。」

他忽然停住了。

李逸尘的嘴角微微扬起。

「你意识到问题了?」

刘简沉默。

他确实意识到问题了。

收得越多越好,这个直觉是错的。

如果收得太狠,百姓负担不起,就会逃税、抗税,甚至弃地逃亡。

税收反而会减少。

但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深入想过。

李逸尘转向众人。

「诸位,我想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

「假设一个县,有一百户人家。每户人家一年能挣一百文钱。」

「如果县衙收十文钱的税,每户交十文,一百户交一千文。百姓觉得能接受,都留下来。」

「如果县衙收二十文钱的税,每户交二十文,一百户交两千文。百姓咬咬牙也能接受,也都留下来。」

「如果县衙收三十文钱的税,每户交三十文,一百户交三千文。百姓开始觉得重,但还能勉强支撑,也都留下来。」

「如果县衙收四十文钱的税,每户交四十文,一百户交四千文。」

「但这时候,有十户人家觉得太重了,干脆逃走了,搬到别的地方去。」

「剩下九十户,每户交四十文,税收总额是三千六百文。」

「虽然每户交的税多了,但交税的人少了,税收总额只增加了六百文。」

「如果县衙收五十文钱的税,又有二十户人家逃走。剩下七十户,每户交五十文,税收总额三千五百文。比四十文的时候还少了一百文。」

李逸尘顿了顿。

「那么,有没有一个数,在这个数上,税收总额最高?」

「比如,三十文的时候,税收总额三千文。四十文的时候,税收总额三千六百文。五十文的时候,税收总额三千五百文。」

「那么,四十文,就是这个县的「最合适的数」。」

明伦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个例子太简单了,简单到每个人都能听懂。

但道理太深刻了,深刻到每个人都在心里飞快地计算。

刘简的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嘴里念念有词。

一百户,十文,一千文。二十文,两千文。三十文,三千文。四十文,三千六百文。

五十文,三千五百文。

四十文最高。

所以,四十文是最合适的。

他擡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他从来没有想过,税收竟然有这样一个规律。

不是收得越多越好,而是有一个「最合适的数」。

超过这个数,税收反而会减少。

郑虔也在算。

他出身世家,家中经营产业,对「东西太贵就卖不出去」有直观感受。

东西太贵,买的人就少。便宜一点,买的人多,赚的反而多。

这和税收的道理,何其相似!

崔瑗沉默着,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他在想,这个「最合适的数」,到底是由什么决定的?

长孙无忌坐在前排,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李逸尘,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用最朴素的例子,讲出了最深刻的道理。

税额和税收之间,不是简单的正比关系。

存在一个点,在这个点上,税收最高。

过了这个点,税收反而会下降。

这个道理,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有想得这么清楚。

他当然知道重税会逼民逃亡,知道前隋炀帝横征暴敛导致天下大乱。

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个现象,抽象成一个「规律」。

李逸尘用一百户人家、一百文钱的例子,就把这个规律讲得明明白白。

房玄龄缓缓闭上眼睛。

他的心中,正在掀起惊涛骇浪。

这个道理,太深刻了。

深刻到,它可以解释很多历史现象。

为什么前朝末年,百姓纷纷逃亡,田地荒芜,府库空虚?

不是因为百姓不想交税,是因为税太高了,交不起。

交不起,就逃。

逃的人多了,交税的人就少了。

交税的人少了,税收就少了。

为了弥补税收减少,朝廷又提高税额。

结果,更多人逃。

恶性循环,直到崩溃。

房玄龄睁开眼,看向李逸尘。

这个年轻人,不只是讲了一个税收规律。

他是在讲治国之道。

高士廉颤巍巍地站起身,又缓缓坐下。

他年事已高,经历过隋末乱世,亲眼见过那些逃亡的百姓、荒芜的田地。

他见过官府追缴税赋时的惨状,见过那些交不起税、卖儿鬻女的人家。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惨状背后,有这样一个冷酷的规律。

税额不是越高越好。

超过某个数,朝廷得到的,反而更少。

而失去的,是民心。

岑文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史书。

西汉文景之治,轻摇薄赋,三十税一。

百姓富足,府库充盈。

东汉末年,横征暴敛,十税其一。百姓逃亡,天下大乱。

隋炀帝时,征发无度,税赋沉重。结果,隋朝二世而亡。

这些历史,他读过无数遍。

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些现象,和「最合适的数」这个概念联系起来。

李逸尘用一个简单的例子,就把这些历史背后的逻辑,讲清楚了。

马周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是真正从底层爬上来的,做过小吏,见过胥吏如何催税,见过百姓如何避税。

他知道,百姓不是不想交税,是真的交不起。

但朝廷要花钱,不交税不行。

这是个死结。

可李逸尘的这个「最合适的数」,让他看到了一条出路。

不是提高税额,而是让税额保持在一个合适的数,让百姓能活下去,让更多的人愿意留下来生产。

交税的人多了,税收总额反而可能增加。

这不是空想,这是算术。

褚遂良紧紧握着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想起自己那些直谏的奏疏,想起那些被驳回的建议。

他一直在说「轻徭薄赋」,但他说不清楚为什么。

现在他懂了。

轻摇薄赋,不只是仁政,更是明智。

让百姓活下去,让更多的人愿意生产,朝廷才能有长久的税收。

李承干坐在那里,面色平静,但心中波澜起伏。

他想起了李逸尘之前和他讲过的那些道理。

博弈论、权衡之道、信用、锚定..

每一个都让他豁然开朗。

现在,又是税收。

他用一个例子,就把税额和税收的关系,讲得清清楚楚。

李承干忽然有一种感觉。

这个先生,不是在教他「怎么办」,而是在教他「怎么想」。

不是给他答案,而是给他看世界的眼睛。

明伦堂内,寂静持续了很久。

李逸尘没有催促。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大家消化。

李逸尘终于开口说道:「这个最合适的数」,怎么定?每个县的情况不同,百姓的承受能力不同,这个数,会不会也不同?」

李逸尘给了大家思考的时间。

「最合适的数,不是固定的,而是因地、因时、因人而异的。」

「同样的税额,在富庶的地方,百姓能承受。在贫瘠的地方,百姓可能就承受不了。」

「同样的税额,在丰年,百姓能承受。在灾年,百姓可能就承受不了。」

「所以,定这个数,需要调研,需要了解实情,需要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他顿了顿。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就没办法了。我们可以从过去的帐里找规律,可以从相邻县的经验里找参考,可以先在一两个乡试,再慢慢推开。」

「最重要的是,要有这个意识—知道税额不是越高越好,知道要控制在一个合理的数上。」

长孙无忌缓缓点头。

刘简坐在那里,脑中嗡嗡作响。

他想起自己家乡的那些农户,一年到头辛苦劳作,交了租庸调,剩下的勉强糊口。

如果税额能降一点,他们就能多吃几顿饱饭。

如果交税的人能多一些,那些不交税的富户、商人、工匠,也能分担一些负担。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抑商」的主张,太简单了。

不是要打压商人,而是要让他们也按规矩交税。

这才是公平。

郑虔也在想。

他想起家中那些产业,每年要交多少税,又有多少可以「运作」的空间。

如果县衙能把这些「运作」的空间堵上,让所有人都按规矩交税,那县衙的收入,确实能增加不少。

而且,这种增加,不是靠提高税额,而是靠规范征收。

刘简之前说的那些「商人暴利」「不公平」,其实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解决。

崔瑗沉默着,但脑中思绪万千。

他想起自己之前提出的「预算制调整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现在他明白了。

少了「收入端」的思考。

他只想着怎么约束支出,却没想过怎么增加收入。

李逸尘讲的这个「最合适的数」,让他看到了另一条路。

县衙的支出要约束,但收入也可以增加。

两者并行,才能解决根本问题。

李逸尘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再提问,便继续讲下去。

「让交税的人变多,让能收税的钱财来源变多,这是把现有的饼做得更大」的一种方式。」

「但做大饼,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方法。不能急,不能蛮干。」

「那么,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办法?」

他看向众人。

「还有两个办法。」

「一个,是省着花。另一个,是朝廷给。」

「省着花,就是减少支出。我刚才讲的「应急预备金」,就是省着花的一种方式让县衙有灵活应对突发事务的空间,不用每次都要走繁琐的追加预算流程。」

「但省着花,不只是灵活应对」,更重要的是少花冤枉钱」。

2

李逸尘顿了顿。

「县衙的钱,有多少是真正用在刀刃上的?有多少是花冤枉了的?」

「比如,修一段路,原本可以用青石,却用了更贵的花岗石。原本可以雇本地工匠,却雇了外地的。原本可以一次修完,却分三次修,每次都要重新筹备。」

「这些冤枉钱,每一点,都是可以省的。」

「如果能把冤枉钱省下来,县衙能用的钱,就能增加。」

他看向众人。

「有人可能会说,这些冤枉钱,都是小钱,省也省不了多少。

「但诸位想一想,水滴石穿,聚沙成塔。长安县一年支出七千贯,如果能省下一成,就是七百贯。如果能省下两成,就是一千四百贯。」

「这比什么增量都来得快。」

刘简听得入神。

他想起自己家乡的县衙,那些破旧的房屋、漏雨的屋顶、残缺的用具。

如果能把冤枉钱省下来,修一修那些地方,该多好。

郑虔却在想另一个问题。

这些冤枉钱,是怎么花的?

是因为县衙没有监督,还是因为县衙没有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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