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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钱从哪里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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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一级推行预算制度,很吃力。

他把奏疏放下,靠向椅背。

王德在一旁,见陛下眉头紧锁,不敢出声。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在想。

这个预算制度,是太子力推的。

当初在朝会上,父子俩为此争执,闹得有些不愉快。

后来太子让李逸尘写了那篇文章,把他在贞观学堂的讲话整理成「圣谕精神」,发遍朝野,算是给了台阶。

他顺着台阶下了。

因为他知道,太子是对的。

制度需要规范,财政需要约束。

他这个皇帝,也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结。

他想在有生之年,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江南治水,北境军镇,官道驿路,州县官学————这些工程,他盼了多少年。

可预算制度一卡,全都得排队。

如今,县一级推行预算制度,又遇阻了。

李世民闭上眼睛。

他不是不知道县衙的难处。

贞观初年,他巡视州县,亲眼见过那些破旧的县衙,见过那些因经费不足而失修的坊墙、淤塞的水渠、漏雨的官学。

他也见过那些县令,日夜操劳,头发早白,为了几贯钱四处求告。

那时候他就想,等朝廷有钱了,一定要多拨些经费给州县。

可二十多年过去了,朝廷确实比以前有钱了,但用钱的地方也多了。

军费不能减,俸禄不能少,宗室要供养,工程要修建————

轮来轮去,给县里的,还是那么一点。

如今,太子搞了个预算制度,把这一点点钱也管死了。

李世民心里复杂。

他不是反对制度。

他知道制度是好东西。

他只是————不甘心。

他睁开眼,看着那封奏疏。

唐俭没有在奏疏里请求他做什么。

没有要求加拨经费,没有要求放宽制度,没有要求调整上解比例。

只是如实汇报。

李世民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唐俭知道,他给不了。

他拿起奏疏,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提起笔,在奏疏末尾批了几个字。

「知道了。着民部继续关注试点进展,遇重大难题及时奏闻。」

搁下笔。

他忽然想,太子此刻在做什么?

也在看这份奏疏吗?

也在为这些难题发愁吗?

他应该发愁。

他是太子,在监国,是预算制度的推动者。

这些难题,是他必须面对的。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有些庆幸。

庆幸太子身边有李逸尘。

这个年轻人,总能想出办法。

县衙钱不够,事太多,他一定有思路。

李世民不知道那思路是什么。

翌日,辰时三刻。

两仪殿,偏殿。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前的茶盏纹丝未动。

太子李承干坐在左侧下首,腰背挺直。

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唐俭、高士廉五人分列右侧,皆垂首肃立。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李世民没有绕弯子。

「茂约的奏疏,朕昨夜看了三遍。」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偏殿里,每个字都清晰落入众人耳中。

「县一级推行预算制度,很吃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日叫你们来,不是要追究谁的责任。朕想知道的是,这个局面,该怎么解?」

没有人立刻接话。

唐俭擡起头,欲言又止。

李世民看见了他的动作。

「茂约,你先说。你是民部尚书,此事你最清楚。」

唐俭深吸一口气,起身,躬身。

「陛下,臣昨日在奏疏中所述,皆是实情。长安县是京县,尚且如此艰难。其他试点州县,情况只会更糟。」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臣这几日反复核算。以长安县为例,租庸调全额上解,地税存义仓不得挪用。」

「县衙可支配岁入,户税、公钱息、市税零星,合计不过六千贯。」

「而长安县每年必要支出,官吏俸禄、日常用度、衙署修缮、道路桥梁维护、官学束修、赈济孤寡————至少需七千贯。」

「缺口,一千贯。」

他擡起头,看向李世民。

「这还只是维持现状。若要修缮坊墙、疏浚水渠、整修驿道,还需更多。」

「但预算制度要求,未列入预算的支出,一文不得动用。而明年预算总额,京兆府要求不得超过今年实际支出的九成。」

「也就是说,长安县明年可用的钱,只有六千三百贯。」

「缺口,从一千贯,扩大到两千七百贯。」

唐俭的声音很平,没有诉苦,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这个事实,让偏殿里的空气更沉了几分。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长孙无忌开口了。

「唐尚书,老夫有一问。

「长孙司徒请讲。」

「长安县的缺口,是特例,还是普遍情况?」

唐俭摇头。

「不是特例。下官让度支司对此次试点的十二个县做了初步测算。」

「除了两个西南边县因常年有朝廷专项补贴、帐上略有盈余外,其余十个县,均有不同程度的缺口。」

「缺口最小的,约八百贯。缺口最大的————」

他顿了顿。

「是长安县。」

长孙无忌沉默了。

房玄龄缓缓道:「唐尚书,各县缺口的共性是什么?是收入太少,还是支出太多?」

「都是。」唐俭道。

「收入方面,租庸调全额上解,是开国以来的定制。」

「地税存义仓,也是定制。户税虽有弹性,但九等户制已沿用数十年,贫户无力多征,富户抗税成风,能征的,早就征到头了。」

「公廊钱本钱有限,息钱微薄。市税零星,且多为不法商贩偷逃,实际征收不到三成3

。

「所以,各县收入,几乎是一个定数。不增不减,勉强维持。」

他顿了顿。

「但支出,年年都在增。」

「户口增加,事务就多。坊市扩大,道路桥梁要延伸。百姓生活久了,坊墙会塌,水渠会堵,官学会漏雨。」

「十年前修的坊墙,今年要修。五年前疏的水渠,今年要疏。」

「这些都是必须做的事。不做,百姓就有怨言。做了,钱就不够。」

房玄龄点头,没有追问。

他心中清楚,唐俭说的是实话。

朝廷这二十年来,一直在「减赋」「轻徭」「与民休息」。

而地方的负担,却在逐年累积。

这不是谁的错。

是时间本身带来的问题。

岑文本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太多情绪。

「唐尚书,本官想问的是预算制度本身的问题。」

「预算制度要求各县提前一年编制支出计划,逐项申报,逐项审核。这个要求本身,县衙能否做到?」

唐俭沉默了一会儿。

「按理是可以。实际上,很难。」

「难在何处?」

「难在预测。」唐俭道。

「县衙事务,有常规,有突发。常规事务,如官吏俸禄、日常用度、定期修缮,可以提前规划。」

「但突发事务,坊墙今晚塌了,明日就必须修。水渠汛期堵了,三天不疏就淹田。」

「这些事,无法提前一年预测。」

他顿了顿:「民部细则规定,突发事项可申请追加预算,但需报州府审核,转民部备案。流程走完,少则半月,多则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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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坊墙塌了,百姓等不起半个月。」

岑文本没有反驳。

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懂了。

高士廉轻咳一声。

「唐尚书,老夫有一问,可能有些不中听。」

唐俭看向他,神色平静。

「高公请讲。」

「你方才所言,老夫都听明白了。」高士廉缓缓道。

「县衙缺钱,是因为收入定死了,支出年年增。预算难编,是因为突发事务无法预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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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老夫想问的是这些困难,是预算制度带来的,还是预算制度暴露的?」

唐俭愣了愣。

他沉吟良久,缓缓道:「是暴露的。」

「预算制度之前,县衙就不缺钱吗?」高士廉追问。

「也缺。」唐俭道。

「但那时,县衙可以————」

他停住了。

高士廉替他说完。

「那时,县衙可以腾挪」。修坊墙的钱不够,就从修水渠的钱里挪一点。本月俸禄发不出,就等下月公解钱息到帐再补。实在不行,还能向上峰求援,或者向富户借」。」

「这些腾挪,不合法,但合情。上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百姓不知道内情,县衙勉强维持运转。」

「但预算制度,把这些腾挪的路堵死了。」

唐俭点头。

「正是如此。」

高士廉没有再问。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偏殿里安静了片刻。

李世民终于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高明,你怎么看?」

李承干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沉默。

他听着唐俭的陈述,听着长孙无忌、房玄龄、岑文本、高士廉的发问。

他没有插话,只是在听。

此刻,父皇点名问他。

他擡起头,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父皇,儿臣在想一个问题。」

「说。」

「唐尚书说,县衙缺钱,是因为收入定死了,支出年年增。」

李承干的声音很稳。

「儿臣在想,收入,为什么必须定死?」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唐俭擡起头,看向太子。

房玄龄的手指停住了。

长孙无忌的眼神微微闪动。

李世民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

李承干继续道。

「租庸调全额上解,是开国定制。那时天下初定,朝廷需要用钱的地方极多,州县留钱无用,全额上解集中调配,是当时的最优解。」

「但贞观十八年了。朝廷府库,虽谈不上堆金积玉,但也不至于捉襟见肘。」

「儿臣在想,这个定制,是否还有延续的必要?」

他顿了顿。

「当然,儿臣不是说要削减朝廷收入。租庸调是国本,轻易动不得。」

「但能不能————调整一下分配比例?比如,州县留下三成,上解七成?或者两成,上解八成?」

「哪怕只留下一成,对长安县这样的京县,就是三万贯。」

「三千七百贯的缺口,瞬间就能填平。」

没有人接话。

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唐俭低下头。

房玄龄垂目不语。

长孙无忌微微皱眉。

高士廉睁开眼,又缓缓闭上。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他开口时,声音很平静。

「高明,你知道租庸调上解的比例,是多少年没有动过了吗?」

李承乾道:「儿臣知道。从武德七年定制至今,二十一年。」

「你知道为什么二十一年都没有动过吗?」

李承干沉默了片刻。

「儿臣知道。」他道。

「因为一动,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廷少收一成,军费、俸禄、宗室供养、工程修建,就要相应削减一成。削减哪里,都会有人不满。」

「而州县多留一成,多出来的钱怎么花,谁来监督,会不会滋生贪腐,会不会被地方豪强侵蚀————这些都是问题。」

李世民点头。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提?」

李承干擡起头。

「因为儿臣觉得,有些问题,不是不碰,它就会自己消失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县衙缺钱,是事实。预算制度堵住了腾挪的路,也是事实。现在县衙面临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违规腾挪,要么不做事。」

「但预算制度的初衷,不是让县衙不做事,也不是逼县衙违规。预算制度的初衷,是让每一文钱都花得明白,花得有效。」

「可如果钱根本不够花,再明白、再有效,也没有意义。」

他顿了顿。

「所以儿臣想,也许到了该碰一碰的时候了。」

「不是立刻改,也不是大改。但至少,可以开始想,可以开始讨论,可以开始试点。」

「哪怕只是把讨论摆到台面上,让大家都知道这个问题存在,不再装作看不见。」

李世民没有接话。

他看着太子,眼神复杂。

太子开始用逻辑、用事实、用制度,来和他这个父皇博弈。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是在推动他。

推动他去做那些他明明知道应该做、却一直下不了决心做的事。

李世民移开目光。

他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你怎么看?」

长孙无忌沉吟良久。

「陛下,太子殿下所言,确有道理。」他缓缓道。

「租庸调上解比例二十一年未动,不是因为不需动,是因为难动。」

「但难动,不等于永远不能动。」

他顿了顿。

「只是,此事关系国本,牵涉极广。不是一次朝会、一份奏疏就能定论的。」

「老臣以为,可以开始议。但不宜急,更不宜大张旗鼓。」

「先在朝堂小范围内讨论,让各部、各司充分表达意见。等争议消弭、共识凝聚,再徐徐图之。」

李世民点头。

「玄龄,你呢?」

房玄龄睁开眼。

「陛下,臣以为长孙司徒所言极是。」

「此事可议,但不可躁进。」

他顿了顿。

「此外,臣还有一虑。」

「讲。」

「太子殿下所言,是从收入端解决问题。但臣想,支出端,是否也有可优化之处?」

他看向唐俭。

「唐尚书方才说,长安县明年预算总额被限在六千三百贯,这是京兆府根据民部从严从紧」的要求核定的。」

「臣想问,这个「九成」的限额,是否一刀切了?」

唐俭愣了愣。

「房相的意思是————」

「各县情况不同,支出结构不同,缺口大小也不同。」房玄龄道。

「长安县事务繁重,缺口最大,却和那些事务简少的县一样,都被压到九成。这是否合理?」

「也许,应该根据各县实际,核定不同的预算基数。事务繁者,额度可适当放宽。事务简者,从严控制。」

「如此,既坚持了预算制度的原则,又兼顾了县衙的实际困难。」

唐俭沉默片刻。

「房相所言,确有道理。」他道。

「只是,若各县标准不一,如何服众?如何防止有人钻空子,虚报事务繁重,以求提高额度?」

房玄龄点头。

「这正是难点。但正因为难,才更需要探讨。若因为难就不做,问题永远在那里。」

唐俭没有再反驳。

他低头沉思。

高士廉又开口了。

「陛下,老臣以为,方才太子殿下、长孙司徒、房相所言,都触及了根本。」

「收入端可议,支出端可调,这都是长远之计。」

「但眼前,县一级预算制度推行遇阻,长安县的预算草案下个月就要报上来,拖不起。」

他顿了顿。

「老臣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不触动根本制度的前提下,帮县衙渡过眼前的难关?」

没有人接话。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难。

不触动根本制度,意味着租庸调上解比例不能动,地税存义仓不能动,户税征收额度不能大幅提高。

预算总额九成的限额,也不能动。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太子李承干忽然开口。

「父皇,儿臣有一个提议。」

李世民停住敲击。

「说。」

李承乾道。

「方才诸位所议,收入端、支出端、长远、眼前,都是极难的问题。儿臣听下来,觉得一时难以达成共识。」

「但县一级预算制度推行不能停,长安县的预算草案也不能等。」

「儿臣在想,是否可以让贞观学堂的学子们,先就这个问题进行讨论?」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长孙无忌擡眼,看向太子。

房玄龄的手指停住了。

岑文本擡起头。

高士廉缓缓睁开眼睛。

唐俭愣住。

李世民没有说话,但目光中闪过一丝异样。

李承干继续道。

「贞观学堂的学子,来自各地州县。他们中有人是县令之子,有人曾在县衙做过吏员,有人家中世代务农经商。」

「他们对县衙的运作、百姓的需求、地方的实际,比朝堂上的大人们更熟悉。」

「而且,他们没有官身,没有派系,没有必须维护的利益。他们讨论问题,就事论事,敢说真话。」

「父皇那日在学堂,亲耳听过他们的争论。」

他顿了顿。

「儿臣想,让他们先讨论一轮,把问题掰开揉碎,把各方意见都摆到台面上。也许,能给我们提供一些新的思路。」

「就算没有成熟的方案,至少也能让我们知道,那些真正在地方、在基层的人,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

李世民沉默。

他看着太子,目光深邃。

这个提议,出乎他的意料。

贞观学堂,是太子和李逸尘一手创办的。

他去看过,也亲耳听过那些学子的争论。

他们确实敢说话,也确实有见解。

让这些人参与讨论县衙预算的难题————

这不是常规的做法。

但也不是不可行。

他看向房玄龄。

「玄龄,你怎么看?」

房玄龄沉吟片刻。

「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此议,可行。」

「贞观学堂如今也是正式官署,学子们发表意见,可供朝堂参考。讨论得不好,也无伤大雅。」

「且学堂学子来自各地,对州县实情确有了解。让他们发声,或许能补朝堂议论之不足。」

李世民点头。

他看向长孙无忌。

「辅机?」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老臣没有异议。」

李世民又看向岑文本、唐俭、高士廉。

三人皆点头。

「臣无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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