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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0章 猎猎春风满长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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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贤王回到驿馆时,天已经全黑了。

驿馆是朝廷安排的三进院子,房间宽,桌上还备了酒菜。可他坐在案前,盯着那盘还冒着热气的炖羊肉,半晌没动手。

随行的几个千夫长都在屋里站着,没人坐着,一个个都如死了爹一般。那个被拓跋靖夺了刀的武将叫哈尔巴拉,这会儿脖子上还留着道红印子,脸色青得像块生铁。

「王爷!」哈尔巴拉终于憋不住:「咱们真就这么认了?」

左贤王擡起眼皮看他一眼:「你这个混帐,今日你僭越了,你知道你冲着谁拔刀吗?」

「属下该死————可是他们真的欺人太甚————」

另一个千夫长开口:「十二年赋税过渡,草场仲裁三人共决,首领世袭权说没就没——

——这回去怎么跟各部交代?」

「交代?」左贤王终于开口:「拿什么交代?莫顿阿古两万人埋在河西,贺兰真四万骑折在饮马河。咱们这两万来人,够南边几轮炮轰?」

哈尔巴拉拳头攥得咯咯响:「可咱们草原男儿————」

「草原男儿也是肉做的!」左贤王打断他,伸手撕了块羊肉塞进嘴里,狠狠咀嚼起来:「一炮过来照样炸成碎肉。贺兰真冲阵时够不够男儿?死了!都死了!」

左贤王把肉咽下去,又喝了口酒,长长的叹了口气,放下酒碗,看着屋里这几个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部下,突然茫然的一笑。

「我知道你们心里憋屈。我也憋屈,可形势比人强。南边这些年,变了。变得咱们看不懂了。他们不光是兵强马壮,是里子都换了,汉人————汉人为什么叫汉人,你们恐怕都忘了,他们真的会灭我们种的!」

他顿了顿,咬着腮帮子说道:「拓跋靖今天为什么敢这么横?因为他知道,咱们没得选了。刘必烈已经定了要归附,咱们要是硬扛,就是跟整个草原作对。到时候南边打过来,王庭不会救,各部也不会跟。咱们这几个部族,能撑几天?」

哈尔巴拉别过头去,脖颈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不服但不得不服。

「可那些条件————」一个年长些的千夫长喃喃道:「太狠了。世袭权没了,往后咱们的子孙怎么办?」

「子孙?」左贤王苦笑:「先保住命再说吧。归附了,子孙还能进书院,考科举,走南边的路子。不归附,等着被灭族吗?刘黑闼在东北屯了十三万兵,火炮比草原上的牛还多。你们觉得咱们这些人,够他打几轮?」

没人接话。

窗外有风声,呜呜的响,像草原上夜狼的嚎。

左贤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带兵南下劫掠。那会儿他才二十出头,骑着一匹枣红烈马,手里弯刀雪亮。冲进一个村子时,有个老汉跪在地上求他,说家里就剩这点粮食了,求爷爷们给条活路。

他当时怎么做的?

一刀砍了。

现在想想,那老汉的眼神,他至今记得。那都不是仇恨,而是麻木,是认命。

可如今轮到他们认命了,因为他成了那个跪在地上的老汉,横竖都是案板上的肉,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毫不怀疑,就是这帮南人在等着他举起大刀,这样这帮汉狗就能名正言顺的把他和他的族人统统放干血,埋在苍茫的草原上。

夏林那一句「车轮横放」绝不只是一句威慑,他干得出来。

「都回去歇着吧。」左贤王摆摆手:「明日开始,跟南边的人谈细则。能争一点是一点,但心里要有数,别抱太大指望。」

千夫长们默默退出去。哈尔巴拉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左贤王还坐在那儿,背微微驼着,显得苍老无比。

那样子不像草原上叱咤风云的左贤王,倒像个普通的老头儿,还是个油尽灯枯的老头儿。

哈尔巴拉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左贤王肩膀垮下来。他伸手捂住脸,手心湿湿热热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这一夜,长安城里很多人也没睡。

维新衙门后院的灯一直亮到三更天。张仲春伏在案上写东西,写写停停,夏林坐在他对面,翻看白天谈判的记录。拓跋靖已经回去歇着了,走时哈欠连天,说明日还要去会会江南来的那几个老学究。

「左贤王那边————」张仲春忽然开口,「你说他心里真服了吗?」

夏林头也没擡:「服不服都得服,其实我跟老刘都希望他————」

「我是怕他面上服了心里还憋着坏。草原那些人,性子野,还记仇。」老张笑了起来:「他要是真能反抗一下也是不错,至少能省好多事,可惜这个老狐狸啊,聪明的很喏。」

「所以得把章程定细了。」夏林翻过一页纸来:「让他们挑不出毛病。还得让他们看见好处。光压不行,得给甜头。咱们这就叫石头磨盘磨米糊,又粉又甜。」

张仲春点点头,又提笔写起来。写了几行,忽然叹口气:「我这手腕子,当年在洛阳抄书都没这么疼过。」

「老了呗。」

「你不老?」张仲春擡眼瞪他:「你头发白得比我还早。」

夏林笑笑,没接话。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已是三更天了。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张柬之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些古怪的神色。

「师父,张相。」他喘了口气:「刚收到的消息,北边来的。」

张仲春放下笔:「说。」

「刘必烈————刘必烈大汗派了使者,说他不日将亲自来长安,洽谈北汉归附之事。」

屋里静了一瞬。

张仲春手里的笔掉在纸上,墨迹洇开一团黑。夏林擡起头,眼睛眯了眯。

「亲自来?」

「是。」张束之点头:「使者已经到关了,明日就能进城。说是刘必烈大汗已经在路上了,最多十日便到。」

张仲春和夏林对视一眼。

刘必烈亲自来。

这六个字,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浪。

北汉虽然连败两场,但王庭还在,草原各部加起来还有十几万骑兵。刘必烈作为大汗,亲自南下入长安,这意味太重了。

「消息压得住吗?」夏林问。

「压不住。」张柬之摇头:「使者是明着来的,带着仪仗,一路招摇。现在恐怕半个长安城都知道了。」

张仲春揉了揉太阳穴:「这老刘————搞什么名堂?」

夏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是聪明人。亲自来,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这是在告诉草原各部,也告诉咱们,他是真心的。」

「可这也太————」张仲春不知该说什么:「万一路上出点事或者到了长安有人————」

「所以他带着仪仗招摇过市。」夏林站起身,走到窗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刘必烈来了。要是出了事,那就是咱们理亏,草原各部就有理由反。这是在将咱们的军。」

张仲春愣了愣,随即骂了句粗话:「这老狐狸!」

夏林望着窗外夜色,嗤笑一声:「如今坐在这里的,又有几个不是千年的狐狸精呢。

张柬之。」

「弟子在。」

「连夜通知长孙无忌,让他以李唐宰相之名义迎接刘大汗。」

「明白。」

老张咂摸了一下嘴:「道生啊,你不怕生儿子没屁眼吗?你是真坏啊。」

「不生了。」夏林送了送肩膀:「接待就交给长孙无忌吧。」

此刻长安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在黑暗里连成一片。远处隐约有喧哗声,不知是哪家酒肆还没打烊。

刘必烈要来。

这事,肯定瞒不住了。

果然,第二日天还没亮,消息就炸开了。

最先传开的是朝堂,几个老臣天不亮就聚在宫门外,凑在一块低声议论,脸上又是惊又是疑。

接着是各个衙门,官吏们交头接耳,茶水房里的窃窃私语声比往日大了不止一倍。

等到日头升起来,街面上也开始有了动静。

卖早点的摊子前,几个挑夫蹲在路边啃馒头,一边啃一边说。

「听说了吗?北边那个大汗要来了。」

「哪个大汗?」

「还有哪个?北汉的刘必烈!」

「他来干啥?打仗?」

「打什么仗,说是来归附的。要归顺咱们了!」

「归顺?」挑夫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都这么传。」

类似的对话,在茶馆、酒肆、菜市场,到处都在发生。百姓们先是震惊,接着是怀疑,最后变成各种猜测。有人说这是诈降,有人说这是天大的好事,还有人说朝廷肯定要吃亏。

到了晌午,消息已经传得满城风雨。

维新衙门口聚了不少人,有书生,有商贩,有寻常百姓,都伸长脖子往里看,像是想从那些进进出出的官吏脸上看出点什么。

衙门里头,张仲春正拍桌子。

「谁传出去的?啊?」他眼睛瞪着底下几个司官:「不是说了先压一压吗?」

一个司官苦着脸:「张相,压不住啊。北边使者那仪仗,从关外一路过来,多少人看见了。现在不光长安,洛阳、汴梁————金陵那边恐怕都知道了。」

张仲春还想骂,夏林摆摆手:「算了,早晚要知道。」

「怎么应对?」张仲春一屁股坐下,「刘必烈亲自来,咱们得按什么规格接待?亲王?国君?还是————」

「按国君。」夏林说:「他是以北汉大汗的身份来的,不是投降的俘虏。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这个事就劳烦长孙相公了。」

「————」长孙无忌满脸无奈的暗骂了一声,坐在那叹了口气:「夏帅啊,人能坏,但不能这么坏吧。我————你————哎呀————」

「你这人,给你个机会你在这逼逼叨叨逼逼叨叨,你能不能干了,不能接我来接。」拓跋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啃:「刘必烈敢来,咱们就得敢接。他还能咋的?」

他咬了口苹果,嚼得嘎嘣响:「要我说,不光要按国君礼数,还得往大了办。让全天下都看看,咱们有容人的肚量。」

长孙无忌看看他,又看看夏林:「二位————是早就想好了?」

夏林没说话,拓跋靖笑了:「无忌啊,你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怎么这事上糊涂了?

刘必烈来,是给咱们送大礼的,你这推三阻四的。」

长孙无忌沉默半晌,终于点头无奈道:「行,我这就去安排,朝中的反对若是太大声,我就————」

「你就怎么?」拓跋靖挑眉。

「我就让监察司去查他们帐。」长孙无忌恶狠狠道:「看谁还敢多嘴。」

他转身出去了,脚步匆匆。

屋里剩下夏林和拓跋靖还有老张。三人等长孙无忌走远之后,突然齐齐哈哈大笑起来,都说是老狐狸了,谁不知道这件事长孙无忌得把长安的守旧派得罪得死死的,然后活生生把这个暂时中立的家伙完全的推向他们的阵营。

「咱们也得派个代表,大魏也要表现一下」夏林说完看向拓跋靖:「你跑一趟?」

拓跋靖一愣:「我?」

「你去最合适。」夏林说:「身份够,分量足。你去接,刘必烈面上有光,天底下也找不出个毛病,算是最高规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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