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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9章 大国之间,自当雅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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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日头正烈。

左贤王的队伍从明德门进城时,长安街面已经清了道。

三百骑草原精锐,走在最前方,队伍中间那辆四驾马车,车辕上刻着狼头,车帘用金线绣了纹,看着就牛逼哄哄的。

车窗帘子掀开一角。

左贤王坐在车里,五十来岁年纪,脸是草原人常见的方阔脸,但眼睛细长,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他穿的不是皮袍,而是一身绸衫,外罩黑色貂皮坎肩,头发梳得整齐,用玉冠束着,完全是汉人的打扮。

他眯着眼看窗外。

街两边的铺面都开着,人来人往,卖烧饼的摊子前排着队,绸缎庄门口有妇人在挑布料,孩童举着糖葫芦追跑。

一切都很寻常,可就是这寻常,让左贤王心里发沉。

他来长安不是第一次。二十年前,他还年轻时随使团来过,那时长安也繁华,但繁华里透着股暮气。街上有乞丐,有卖儿卖女的,城门口贴着追捕逃犯的告示,宫墙根下躺着饿死的流民。

现在不一样了。

街上见不着几个面色蜡黄的乞丐而是那种一眼懒汉的闲人,百姓脸上没有那种惶惶不安的神色,走路时腰板挺着,说话声也亮。更让他心惊的是,街边那些铺子,卖肉的案板上堆着半扇猪,卖布的架子上绸缎摞得老高,连寻常杂货铺里,盐罐糖罐都是满的。

这不是装出来的。

许是装一天可以,装一个月也行,但装不了几年。

这些年他从探子那里得到的消息,南边在变法,在开荒,在建工坊,粮食一年比一年收得多,布匹一年比一年织得密。他原以为有夸大,现在亲眼见了,才知道探子报得还是保守。

马车拐进崇仁坊,停在维新衙门前。

衙门口已经有人等着。是个穿靛蓝布袍的中年人,手里拎着根马鞭,正靠在门框上,仰头看天,看见马车,他却是直接转过头,甚至还翻了个白眼。

左贤王见人之后连忙下车,有些局促的整了整衣襟。

两人对视,空气静了一瞬。

「拓跋公。」左贤王先开口,右手捶胸,行的是草原礼。

「嗯。」拓跋靖点点头,算是回礼。

左贤王尴尬且谄媚的笑了笑,眼角皱纹堆起来:「能来长安,很是荣幸。」

话说得客气,但两人眼神碰在一起,像刀锋擦过刀锋。

拓跋靖侧身让开:「里边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衙门。院子里已经摆好了阵势。

十几张椅子围成半圆,中间一张长案,案上铺着红布,摆着茶具。张仲春坐在主位,夏林坐在他左手边,左手还吊着,右手端着茶碗慢慢喝,张柬之站在夏林身后,手里捧着文书。

左贤王扫了一眼,心里便有数了。

主位是张仲春,说明今日谈判以南边为主。夏林坐左手,是实际掌舵的。拓跋靖————

这位前皇帝,今日扮演什么角色?

他走到案前,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是文书官,捧着羊皮卷,一个是武将,腰佩弯刀,眼神凶悍。之后便是一行随从,看着人数倒跟夏林这边旗鼓相当。

「坐。」张仲春擡手示意。

左贤王在右手首位坐下,但拓跋靖没坐,只是走到夏林身边,靠在廊柱上,手里转着马鞭。

茶端上来,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

左贤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碗时开口:「张相,夏帅,拓跋公。本王今日来,是带着诚意的。草原与南边,打了这么多年,该停了。」

张仲春点头:「是该停了。左贤王能来,就是诚意,这一点毋庸置疑。」

「章程我看过了。」左贤王从文书官手里接过羊皮卷轻轻展开:「大体上同意。但有几点,需要再议。」

他顿了顿,擡眼看向三人:「第一,草原部落首领的世袭权,要保留。草原认血脉,认传承,这是千百年规矩,改不了。」

屋里静下来。

张仲春没说话,看向夏林。夏林放下茶碗,右手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也没说话。

靠在廊柱上的拓跋靖忽然笑了,在这安静里格外清晰。左贤王转头看他,拓跋靖手里马鞭转得更快了。

「左贤王。」拓跋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你说世袭权要保留,是凭什么?」

左贤王眉头微皱:「凭草原规矩。部落首领世代相传,子承父业,这是草原的根。」

「根?」拓跋靖站直身子,走到案前,马鞭在掌心敲了敲:「那我问你,我拓跋家的皇位,世袭不世袭?」

左贤王愣住。

「我爹是皇帝,我本该是皇帝,我儿子本该也是皇帝。」拓跋靖盯着他,一字一句:「可我现在不是皇帝了。我儿子也不是。我拓跋家的皇位,说不世袭就不世袭了。怎么,你们草原的规矩,比我们家的规矩还硬?」

屋里更静了,所有人脑瓜子都嗡嗡的,这玩意往这一站,那是谁也说不出个三瓜俩枣了,这在谈判里头可是一记绝杀。

左贤王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拓跋公,这是两回事。草原与中原,制度不同————」

「什么制度不同。」拓跋靖打断他,马鞭在案上一敲,啪的一声:「都是人定的规矩。人能定,就能改。你说草原认血脉,认传承,那好!」

他往前一步,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左贤王:「我问你,莫顿阿古败了,他儿子莫顿脱里还能不能统领部落?贺兰真死了,他儿子还能不能继位?你们草原不是最认实力么,败了死了,还有什么资格世袭?」

左贤王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拓跋靖不给他机会。

「再说。」拓跋靖直起身,环视屋里:「归附归附,归的是谁?归的是华夏,是天下一统。既然是一统,那就得按一统的规矩来。草原首领,可以封官,可以享禄,可以管自己那一摊。但世袭?不行。官是朝廷封的,不是你家传的。你今天管得好,朝廷让你管。

明天管不好,换人。这才叫规矩,这才叫制度。」

他说得又快又狠,每个字都砸在地上。左贤王身后的武将手按在刀柄上,眼神凶狠。

拓跋靖瞥了他一眼,笑了:「怎么,想动手?你刀今天敢抽出来,老子就敢叫你草原上比轮子高的人都死个干净!」

「轮子放平。」夏林敲了敲桌子补充了一句。

武将看向左贤王,左贤王擡手示意他退下。

「拓跋公说得————有理。」左贤王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笑:「但草原情况特殊,若一下子全改,恐生变乱。可否————过渡些年?」

「过渡可以。」这次开口的是夏林。他右手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十年。十年内,现任首领职位不变,待遇不变。十年后,考核。合格者留任,不合格者调任或免职。

首领子侄,可入书院读书,可参加科举,凭本事做官,不凭血脉。」

左贤王沉吟。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他这一代安稳到老,但下一代————他看了眼身后的文书官,文书官微微摇头。

「第二点。」左贤王跳过第一条,继续说:「草场划分,要由草原各部自己议定。南边派官可以,但不能插手草场分配。」

「可以。」张仲春这次接了话:「但有个条件。草场分配,须公平公正,不得以大欺小,以强凌弱。若有纠纷,由南边派官仲裁。仲裁不公,可上诉至长安。」

左贤王点头,这条他早有预料,能争取到仲裁权在草原内部,已经不错了。

「第三点。」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赋税过渡期,要延长到三十年。草原贫瘠,一下子照南边的标准收税,百姓承受不起。」

「三十年太长。」夏林摇头:「十五年。分三个阶段,每五年增一成,十五年到位。

这期间,朝廷在草原建工坊,开商路,教百姓织毯、制皮、养马,收入多了,赋税自然承担得起。」

左贤王还想争,拓跋靖又开口了。

「左贤王。」他走回廊柱边,靠着,手里马鞭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腿侧:「咱们也别绕弯子了。你提这些条件,无非是想多留点权,多捞点利。这我理解,换我我也这么干。」

他顿了顿,看向左贤王:「可你得明白,归附这事,不是南边求着你们,是你们自己选的活路。河西败了,饮马河败了,莫顿阿古跑了,贺兰真死了。你现在手里那两万骑,真打起来,够刘黑闼塞牙缝么?」

左贤王脸色沉下来。

「我不是威胁你。」拓跋靖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是跟你讲道理。归附了,草原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孩子能读书,老人有医看,商路通了,羊毛能卖钱,皮子能加工,日子比现在强百倍。不归附,继续打,打到什么时候?打到草原血流成河,打到部落十不存一?那时候还有什么世袭,还有什么草场?」

他说着叹了口气:「左贤王,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得看长远。今日退一步,是为了明日进十步。你那些条件,朝廷能答应的都答应了,不能答应的,你争也没用。何必呢?」

屋里再次安静。

左贤王端起茶碗,慢慢喝着,脑子里飞快盘算。拓跋靖的话难听,但是实话。河西一战,莫顿阿古两万精锐全军覆没。饮马河一战,贺兰真四万骑折损大半。北汉三路大军,如今只剩他这一路还算完整,但真要打,对上南边的火器火炮,胜算几何?

更关键的是,王庭那边————刘必烈已经决定归附了。他若硬扛,就是跟整个草原作对0

茶碗见底,他放下碗,擡眼看向夏林:「夏帅,章程里的条款,可能再细些?」

「能。」夏林点头:「今日只是框架,具体条款,可派专人详谈。左贤王若有信得过的人,可留在长安,与维新衙门对接。」

左贤王沉吟片刻,正要开口,拓跋靖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高,但透着一股子浑气。

「左贤王。」拓跋靖站直身子,马鞭在手里转了个圈:「我听说你在草原上,年轻时也是条好汉,摔跤射箭样样精通?」

左贤王一愣,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咱们这么谈来谈去,也没个意思。」拓跋靖把马鞭往地上一扔,从腰间拔出把短刀,啪一声拍在案上。

刀是好刀,鲨鱼皮鞘,铜吞口,刀身出鞘三寸,寒光凛凛。

屋里所有人都怔住了。

「要不要跟我比比谁的身份更尊贵?」拓跋靖盯着左贤王:「现在跟你谈,是我家兄弟不想造杀孽。你要是听不懂人话,爷也略懂一些拳脚。」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都说大国外交自当雅量。不如这样吧,你跟爷单挑一场。赢了,你的条件爷都认了。输了嘛————」

他拖长了声音:「就老老实实按章程来,别再扯什么世袭不世袭的屁话。」

死寂。

张仲春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夏林眉头皱了皱,但没说话。张柬之手里的文书捏紧了,脸白到像死了爹。。

左贤王身后的武将猛地踏前一步,手按刀柄:「放肆!」

话音未落,拓跋靖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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