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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0章 猎猎春风满长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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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最合适。」夏林说:「身份够,分量足。你去接,刘必烈面上有光,天底下也找不出个毛病,算是最高规格了。」

拓跋靖想了想,笑了:「行,我去。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一早。」

「成。」拓跋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我得带点人。不光要接,还得护着。

这老刘要是在咱们地界上出事,那乐子可就大了。」

「唉!?什么就咱们地界了?」夏林擡起头纠正道:「怎么就咱们了,哪来的咱们?

「」

「你少给爷装了行吧,恶心。」

他走了,屋里又静下来。

夏林坐在案前,看着摊开的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刘必烈要来,这事太突然,又太重大,他知道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可心里总有些不安。

就像暴风雨前的平静,太静了,静得让人发慌。

他起身走到院中。日头已经偏西,阳光斜斜照下来,把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

远处传来喧哗声,是街上的百姓在议论,声音隐约飘过来,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能听出那股子兴奋和激动。

是啊,北汉大汗亲自来归附,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大事。若是成了,史书上得重重记一笔。

可万一————

夏林摇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没有万一。

必须成。

同一时间,驿馆里。

左贤王也收到了消息。

来报信的是留在王庭的探子,连夜赶路送来的信。信上字迹潦草,看得出写的时候很急。说刘必烈大汗三日前已经动身南下,只带了五百亲卫,说是要去长安亲自谈归附。王庭现在由太子监国,各部首领吵成一团,有支持的有反对的,差点动刀子。

左贤王看完信,手有些抖。

他猜到大汗会推动归附,但没想到会亲自来,这步棋太险,险得让人头皮发麻。

「王爷!」哈尔巴拉在一旁低声道,「大汗这是————要把咱们都逼到绝路上啊。」

左贤王没说话,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火苗舔上来,纸卷曲变黑,最后化成灰烬,落在青砖地上。

「不是逼咱们。」他缓缓开口:「算是给咱们铺路。大汗亲自来,南边就得给足面子,条件就不会太苛刻。咱们这些在前面谈的,压力就小了。」

哈尔巴拉愣了愣:「可万一南边————」

「没有万一。」左贤王打断他,「拓跋靖那天的话,你们也听到了。南边现在,不是以前的南边了。他们敢让大汗来,就敢保证大汗的安全。这也是在告诉咱们,他们有能力控制局面。」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也是在告诉咱们,别动歪心思。」

屋里几个千夫长都沉默了。

烛火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许久,一个千夫长开口,有几分犹豫:「那咱们————还谈吗?」

「谈!」左贤王眯起眼睛,感觉浑身都在用力气:「不光要谈,还得谈得快,谈得好。在大汗到之前,把能定的都定了。等大汗来了,就是走个过场,盖个印。」

他看向几人,眼神里透着疲惫,也透着决绝:「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谈好了,往后咱们几个部族还有活路。谈不好————刘必烈会比汉人还狠,到时————」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长安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从驿馆二楼望出去,能看见远处皇宫的轮廓,还有更远处街市的流光。

这座城,他们祖先曾经无数次想打进来,想抢掠,想征服。现在他们进来了,却是以这种方式。

认命,或许是选了一条更难的路,但没办法,打不过嘛,打不过能怎么办,你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谈判桌上想拿到?纯属招笑。他现在留存力量可不是为了反扑南人而是为了扑他刘必烈啊!

但刘必烈能不知道?他来这是为了跟南人谈判?不也是为了扑灭自己?

「都回去准备吧。」左贤王摆摆手:「明日继续谈。哈尔巴拉,你不要跟我去了,我担心你的人头真的会被留在他们那。」

「是————」

千夫长们退出去后,左贤王独自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很久。

今夜,长安无人入睡。

朝堂里,各部衙门灯火通明,官吏们进进出出,准备接待事宜。礼部的人吵翻了天,有的说要按诸侯礼,有的说要按国君礼,还有的说要折中。吵到后来,长孙无忌直接拍板:按国君礼,再提半格。

街市上,酒肆茶馆都开着,里头坐满了人。书生们在争论这是不是仁义之师该有的气度,商贩们在算这仗不打了生意会不会更好做,百姓们在说往后是不是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就连深宅大院里,那些致仕的老臣也聚在一块,长吁短叹。有的说这是千古盛事,有的说这是引狼入室,还有的干脆不说话,只是摇头。

维新衙门后院,夏林和张仲春对坐着,面前摊着地图。

「刘必烈从这儿走,」张仲春手指点在地图上阴山的位置:「过黄河,经太原,下洛阳,最后到长安。这一路,得走十天,纯就是为了昭告天下来的,这老东西是朕聪明呢,他为了彰显自己才是大汗而不是左贤王可费了大力气。」

「拓跋靖明日出发,往北迎。然后两拨人在洛阳碰头,我派人一起护送来长安。」

「护卫呢?」

「羽林军出三千,沿途州县各自派兵接应。新军四个神机营两个火神营保护。」夏林顿了顿:「还得让承干从饮马河调五千骑兵回来,驻在城外,以防万一。」

张仲春明白这「万一」是什么意思。刘必烈亲自来,草原各部未必都服气。万一有人想捣乱,或者南边有人想借机生事,都得防着。

「左贤王那边呢?」老张咂摸一下嘴道:「感觉听到老刘要来之后,他有点急了。」

「继续谈,但什么都别谈成,我要看到他们内耗,到时候那厮能急得嘶嘶叫唤,就跟你去青楼舔小妹儿一般,舔到动了身子你停了,你看那妹子求不求你。」

张仲春点点头,忽然笑了:「道生,你说咱俩这半辈子,折腾来折腾去,是不是就为了这一天?」

夏林没言语,只是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路线。

为了这一天吗?

也许吧。

「老张————」夏林忽然开口,「等这事完了,我真得歇歇了。」

张仲春看他一眼,笑了:「歇?往哪儿歇?这一摊子事,离了你行吗?」

「离了谁都得转,而且————我欠了家里一沟子帐,我要还情债咯。」

「算个屁。」张仲春嗤笑:「你那几个小妹儿算个屁,当年我叱咤青楼,不知道欠了多少情债。」

「你他娘的压根也没打算还啊!从一开头就打算赖。」

两人对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

笑着笑着,却又都沉默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四更了。

天快亮了。

第二日,拓跋靖带着九百九十九精骑出城往北去。队伍人数不多,但阵仗不小,旗幡招展的,引得不少百姓围观。

同一时间,维新衙门里,左贤主带着人再次坐下,开始谈细则。

这次谈得更细,一条条抠。赋税怎么收,草场怎么分,首领品级怎么定,俸禄多少子弟入学名额几个————一桩桩一件件,都得白纸黑字写清楚。

左贤王谈得很认真,甚至有些苛刻。一条条款项反复争,能多争一点是一点。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等大汗到了,大局已定,再想改就难了。

夏林这边也不松口,该让的让,不该让的一点不让。双方你来我往,从早上谈到中午,又从中午谈到傍晚。

到了第三天,细则谈得差不多了,但夏林就是对一些关键的条款死活不松口,哪怕一步都不肯退。

「夏帅,你就真的要等到大汗来吗?你非要将我逼到一点退路都没有吗?」

夏林垂下眼皮,轻声笑了一下,眼神里也有几分无奈:「抱歉,都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何尝不知呢,可是————有些事真的让不得。」

左贤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在风里轻轻摇。

他知道,夏林说的也没错,在这等事上但凡他让了,史书上他便留了骂名,他们这些汉人就是这样,为了这么点东西连命都可以不要,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

他们这些部落首领,也不再是以前的土皇帝了,得按南边的规矩活。

也好。

总比死了强。

他转身,对夏林拱手:「那就等大汗来了。

「等大汗来了。」夏林也拱手。

左贤王走后,张柬之进来收拾东西。他看着案上那摞章程,轻声问:「师父,这事————真的要拖?他们已经服软了啊。」

「还不够。」夏林笑着说道:「剩下的,就是等刘必烈来,他为了办这老家伙,会把老家伙手上的势力全部瓜分掉的。我需要他们都得靠着我们才能压得住对方,驯狼其实就是训狗,狗是要一个头领的。」

「可他所属各部————」

「会有不服的,会有闹事的。」夏林打断他:「但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先把这一步走稳。」

张柬之点点头,没再问。他抱着那摞章程出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夏林还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但鬓角的白发在光里格外显眼。

老了。

师父也老了。

张柬之忽然有些心酸。当年师父跟他说,他这辈子唯一的使命就是把天地换一换,现在世道真的要变了。可改变世道的人却沧老了————

他轻轻带上门走了。

屋里夏林独自坐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案上,照在那些墨迹未干的字上。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些字。「归附章程」四个大字,写得工工整整。

下面是一条条细则,关于赋税,关于草场,关于官职,关于学堂,关于商路————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他知道,从刘必烈抵达的那一刻起,历史真的要改写了。

往后史书上会怎么写?会写他夏林是功臣还是罪人?不知道。

也不重要了。

他只要这件事成,只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只要边关不再有烽火,只要孩子们能安心长大,这就够了,天下大同喊了千百年,秦皇汉武都没完成的事,在他手上要完成了。

窗外传来喧哗声,是街上的百姓在议论刘必烈要来的事,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杂。

夏林闭上眼,听着那些声音,一如春风满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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