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故地重游(2/2)
「早没了。」夏林走到井边,手抚过冰凉的井台:「老板的儿子搬去城东新宅,这儿空着,之前我让糖宝儿打听过,想买下来人家不卖,说是留着祖产等着拆迁发财。」
春桃从怀里掏出火折子,里头空荡荡的,只剩几张破桌椅,墙角结着蛛网,完全不似当年的高朋满座、灯火辉煌的模样。
夏林没进去,转身往二楼走,那破木楼梯吱嘎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塌了。
二楼同样是一塌糊涂,门框用砖头垫着,墙上字画全摘了,只留下陈年的老印子。
东南角那张椅子还在。
夏林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当年他就坐在这儿,缩在角落,看满堂华服,听高谈阔论。拓跋靖坐在最前面,当年的大帅逼意气风发,正打算大干一场为天下普撒春苗。
「就咱们这逼样不爬上去以后有没有家都是个问题,咱俩唯一的路就是一步一步一步的往上爬,能爬多高就多高,这个世道吃泔水是吃不出人上人的————」
当年跟老张的说的话,犹在耳边,如今老张是人上人了,他也是。
但一路走来,得到的远远不如失去的多————
「你小子可不像是个好人,年纪小小便是整日口无遮拦。」
突然耳边像是幻听一般,听到了春桃的声音,他侧过头看向春桃,而春桃却是捂嘴一笑,用手指戳了他脑门子一下:「下作鬼。」
「哈哈哈哈哈————」
「真好啊————真好。故人之言还是从故人之口说出来才带劲。」
这可就让旁边的红鸢一头雾水了,她好奇的问道:「你们这是怎的了?突然说些奇怪的话。」
春桃耐心的解释道:「他呀,当年初见我时便就是个没正经的模样,口出狂言不说,还总是轻薄我。」
「他就是这样的。」红鸢也是想到了当年,翻了个白眼。
「哎呀,都是过去的事了。」夏林握住她们两个人的手:「那会儿你们可真水灵啊————」
「哦!你嫌弃我现在不水灵呗?」红鸢眉头一挑:「你这等残花败柳,还敢大放厥词。今夜你怕是活不过去了,春桃姐姐!」
春桃只是掩嘴轻笑,但眼角的桃花盛开。
「我认输,哎!大丈夫能屈能伸。」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才下楼,走到外头再次回头看一眼,夏林还是感觉感慨万千。
三人继续往前走,再往前便是小乌衣巷了,曾经最有名的地下赌场一条街,那地方曾经就跟克苏鲁基地一样,买卖人口、逼良为娼都是基本操作,当年他跟老张就是在这救了拓跋倩。
那会儿的倩倩可也不是省油的灯,小小年纪就敢在这种地方独闯龙潭。
而如今小乌衣巷仍是灯火通明,但早已不见了赌坊,而是改成了酒食街,没有了青楼、没有了暗娼,也没有了那吃人的赌坊。
后头大片地方被改成了书院,这里便成了学子们晚间消遣的地方,少男少女们在街上追逐打闹,喧哗吵闹,在别处是会叫人厌烦的,但在这里恰恰就是青春的滋味。
春桃抿嘴笑了笑:「世子爷当年说过,他见过太多聪明人,但像老爷这样又聪明又倔的是头一个。还说————这样的人,要么一事无成,要么翻天覆地。」
夏林也笑了:「他倒是看得准。」
三人走出巷子,回到主街,夜色里的扬州城灯火璀璨,人流如织,卖夜宵的摊子支起来了,各色的香气混在晚风里。几个少年从身边跑过,手里拿着新买的机械玩具,齿轮在风的带动下转动着,发出咔咔的响声。
夏林在一家馄饨摊前坐下,摊主是个老汉,正麻利地包着馄饨。
「三碗馄饨。」夏林喊了一嗓子。
「好嘞!」老汉应了一声,掀开锅盖,白汽腾起来,迷蒙了昏黄的灯火。
等待的工夫,夏林望着街景出神,当年在洛阳,他饿着肚子走过大街,闻着食物的香气,兜里却一个铜板也掏不出来。如今他能坐下来,从容地点三碗馄饨,但心中却再也没有了那股子期待了。
馄饨端上来了,清汤,白皮,粉嫩的肉馅隐约可见,上头撒了葱花和虾皮。
「老爷。」春桃轻声说:「明日————要去见那孩子吗?」
夏林放下勺子,想了想,摇头:「不见了。」
红鸢擡头看他,也是一脸茫然。
「我突然想通了。」夏林笑着说道:「我老了,不必事事亲力亲为。那孩子有他自己的路要走,我插一手,反而不好。」
他望向远处黑暗中依稀可见的工科书院轮廓,伸手指了指:「当年拓跋靖提拔我,给了我机会,那是因为那时像我和老张那样的人是没出路的。如今轮到这些孩子了,我给他们所有人机会,剩下的,交给他们自己。」
吃完馄饨,付了钱。
夏林起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慢了些,他裹紧了衣衫,忽然觉得————二十六年前那个站在巷口犹豫的少年,和如今这个鬓发斑白的小老头,其实隔得并不远。
不过是隔了一场秋风,几碗馄饨和一条走了半辈子的路。
回到客栈时,掌柜的老妇人还在柜台后头打盹。听见动静,她擡起头,眯着眼看了夏林一会儿,忽然说:「客官————是不是很多年前来过扬州?」
夏林一愣:「老板娘认得我?」
「不认得。」老妇人摇头:「只是觉得面熟。二十六年前————不对,二十七年了吧?
有两个年轻人住过我这店,也是这般时节,不是春日就是秋日。那会儿他们穷得很,住最便宜的通铺,每天早出晚归,也不知道在忙什么。后来有一天,他们忽然不回来了,听说是被陛下看中,带走了。当时我跟我相公还说呢,若是我那儿子有朝一日也能被相中多好————」
「一晃啊,我那死鬼相公已经走了十五年咯,儿子也没什么大出息。」
她顿了顿,又仔细看了看夏林:「那年轻人的眉眼————有点像客官您。」
夏林笑了:「你这记性可以啊,二十多年还记得呢?认错人啦。」
老妇人也没深究,打了个哈欠:「客官早些歇息。夜里凉,被子不够就说。」
上楼时,红鸢低声问:「她说的————是你?」
「谁知道呢。」夏林推开房门:「住过店的人多了,未必是我。」